“说到底你还是接触的人太少,”宫伯怀说。
魏幸笑的都没顾得上对他这句话做出反应,这里来往的人比其他街道都更多,尤其是晚上这个点,大多都是跟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年轻人结伴说说笑笑的从身后经过,魏幸说,“知道这是哪儿吗?”
“大学门口,”宫伯怀说。
“哦,”魏幸声音低落下来。
如果张经理,陈词后来给他打电话了,他现在也不知道了,假如去找他的真的是找魏准远的人,那他从现在开始就已经是个失业人了,他需要给自己想好退路。
“那个,明哥,”魏幸想了想说,“我做的东西会有人买吗?”
“肯定会有人买的,”宫伯怀说,“我帮你分析一下为什么一定会有人买,你听听。”
“嗯,”魏幸枕在胳膊上定定看着宫伯怀,他感觉当宫伯怀这样说话的时候,说不出的帅。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做的东西很好,很有艺术价值,买来可以放在家里欣赏,也可以收藏,也可以作为礼物送给别人。”
“嗯,”魏幸附和一声。
“其二,楚明是个拍卖家,有更多人脉,东西放在他手里,能卖出去的概率比放在其他人那里更大。”
“一槌定音的人?”魏幸说。
“嗯,”宫伯怀说,“其三,我先给你讲个故事,之前有个喜欢收藏画作的人,他在一场画展中高价买了一副作品,作品是两只彩色的大蜘蛛。”
“有多大?”
“比你脸大,”宫伯怀说,“卖给他的这个画家呢,在整理作品的时候,发现他要卖的只有四副作品,但却卖出去了五副作品,于是他就纳闷,为什么会多出来一副,后来他才知道,是他儿子把自己的作业混在里边了。”
“……嗯。”
“他儿子幼儿园还没毕业,”宫伯怀笑着说,“那是他儿子为了参加学校活动而做出的画。”
魏幸噗一声笑了出来,笑了半天,感觉身上不止掌握笑点的神经活了,其他领域的神经也苏醒的差不多了,消极沉下去的情绪像氢气球慢慢升起来。
“所以我想说的是,”宫伯怀说,“有钱人的钱,有时候,花的就是挺莫名其妙的,你完全用不着担心卖不出去。”
“嗯,”魏幸这回应的很有力道,他发现自己很迷恋宫伯怀一本正经侃侃而谈时的样子,宫伯怀酥酥带些慵懒沙哑的声音像海风一样,让他止不住的想要放松全身,“还有吗?”
“暂时就说这三点,”宫伯怀说。
两个人安静下来,都没有说话,酒精有个很大的本事,就跟情药催的人想发泄欲望的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吐为快,不怪宫伯怀傻逼,喝点酒就跟喜欢的人告白,他现在就想要卸下所有顾虑,卸下所有压着他,所有让他担惊受怕的东西,跟宫伯怀一吐为快。
如果没有酒精的加持,他一定不至于生出这样的想法,即便宫伯怀给他的感觉是不摆谱但很靠谱的一个人,所以要不要跟他说呢?
魏幸很纠结,他想说,说了他会舒服,宫伯怀不问他,但也一定是想听他说的,宫伯怀帮他到这一步,他也不该把宫伯怀一直当个无法信任的外人。
魏幸头埋进胳膊里,听着身后时不时传来的欢快无负担的谈笑声,说真的,他羡慕死了,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我……”魏幸从胳膊中露出下巴,“我很羡慕他们。”
“什么?”宫伯怀上半身朝他凑过来,没听到魏幸说话,干脆挪到了魏幸更近的地方坐下,“你刚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
魏幸被惹的笑了笑,“我说,我羡慕他们。”
“谁们?”宫伯怀说,“楚明和杨导吗?还是买走蜘蛛的人?”
“不是他们,”魏幸轻轻摇头,“你还能不能行了啊,我好不容易才想说的啊,你一句话我都不想说了。”
宫伯怀低下身体凑近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懂,笨,所以你就直接告诉我呗,他们是谁啊?”
魏幸抬起眼皮跟他对上眼,“你之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作数啊,”宫伯怀说,“只是我以前说了太多话,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指的是哪句话。”
“合作期间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魏幸说。
“作数,”宫伯怀不假思索,“我现在听这话,怎么漏洞百出啊,什么叫合作期间啊,合作以外就不能平等了,这我什么时候说的话啊?我当时是不是喝醉了?”
“你别打岔,”魏幸说,“你就说作不作数。”
“我们之间永远都是平等的,”宫伯怀说,“且永远作数。”
“……嗯,那就好,”魏幸点头,过了一会才说,“我羡慕的是大学生,我……我很早就离开学校了,那时候,也幻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考个很不错的大学,完整的,好好的,读一次书。”
“所以你才会看网课?”宫伯怀说,“你想考个不错的大学?”
魏幸声音低低的,现在说的,到底是沉在他心里久不见阳光的事,他有些不敢看宫伯怀的眼睛,“我已经不能考了,我现在,就是个刚脱离文盲的人,我唯一的文凭就是小学毕业证,我怎么考啊。”
“你怎么不能考了,”宫伯怀说,“你可以参加成人高考啊。”
“什么是成人高考?”魏幸眼睛亮亮的。
“就是……”宫伯怀斟酌着词语,“太多具体细节我也不大清楚,但是,这个考试,他就是专为社会上想要继续读书深造的人提供的机会。”
“我还能参加高考?”魏幸身板坐直了。
“……嗯,跟一般的高考,应该是有差别的,你要想了解更多细节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宫伯怀说,“要参加考试,你需要有一定的知识储备,你现在……”
“我有,”魏幸激动起来,声音都跟着扬起来,“高中生学的东西我都知道呢,我还做过他们的测试题呢,成绩也还不错的。”
宫伯怀笑笑,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那就甭愁了,你要想上个大学,那还不容易吗,知识在脑,还怕考不了个大学?”
“我真的能考吗?我初中就辍学了,”魏幸声音又小下来。
“能,”宫伯怀说,“不过帮你之前,我也有疑问,之前就想问你,但我怕你不愿意说,你既然对大学这么有执念,为什么当初不坚持把书读完呢?你不是说你成绩也挺好的吗?”
魏幸垂下眼,“没钱了呗,上不起了呗。”
“……嗯,”宫伯怀皱了皱眉,“你父母虽然离婚了,但也该对你履行抚养义务的吧?况且,初中,用不了多少钱吧?”
“我妈在跟我爸离婚后的第三年就死了,那时我读初二,家里没人了,就我一个,”魏幸盯着马路边上画出来的停车线,心里不痛不痒,有的只是,他竟会对宫伯怀说出这些的震惊,“我爸……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也不想知道,我也不希望他知道我在哪里,我怕他找到我……”
“……”
“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魏幸突然说,“我不想被你同情,如果你同情我,我们之间,就不是平等的。”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