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幸觉得自己做起事来也算认真,只要钻进去了,就不会轻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他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玩一天木头,老妈几次喊他吃饭都能不理睬,最后老妈实在无奈了,饭端到他玩木头的房间里。
不过,这都是很远的事情了。
现在他已经盯着木头看了能有十分钟了,心里想的仍然不是木头,也不是钢琴,也不是一阳台开的正盛的花,他发现自己有点不愿意离开宫伯怀家了。
每次想到要来这里,他提前一天就已经开始高兴了,来了之后一直到离开,脑子都是稀里糊涂的。在这里待的时间过的比在外面更快,快的浑然不知。
离开之后一想到又要回到自己那个黑咕隆咚,阴暗潮湿的房间,又要回到与宫伯怀毫无相关的生活中去,他就觉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来。
如果将宫伯怀比作一种生活方式,他的生活便是宫伯怀的对立面。
宫伯怀又弹了半个小时琴之后走了进来,“不影响你吧?”
魏幸摇了摇头,继续雕刻。
宫伯怀坐在床边看着他雕刻,房间很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刻刀削下木块的窸窣摩挲声。
魏幸手很巧,加上长期练习而来的熟练,雕刻时的动作行如流水,刀尖找准下手的位置后,精准刻出完整圆滑的一片来,宫伯怀看着魏幸偏头在凿出形的木板上吹了吹,眼睫毛垂着,下巴尖尖的,面无表情,完全一副专注的样子。
他觉得,魏幸现在告诉他,他还会做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太意外了,魏幸真的是很聪明,不是机灵圆滑的小聪明,而是一种智商过硬的聪明,是那种,学生时代,课间玩游戏比别人玩的好,上课实验比别人做的好,各门功课都远超旁人的学生。
就是有这种人,触类旁通,十项全能。
什么都能做好,也有做好任何事的自信心,这是一种耀眼的人格魅力。
魏幸当时是如何一刀一刀刻出他的手的?也像这样,聚精会神的,左右观摩,直到最后刻出最满意的样子,想到以他手为原型的木头在魏幸手中来回辗转,带着细茧的手指在上面抚摸,流连,打磨……他之前似乎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房间暖气是不是温度有点太高了?
有些热……
“要喝水吗?”宫伯怀问。
“好啊,”魏幸抬头匆忙扫了他一眼说,“也要带花的。”
“好,”宫伯怀绕开一地的木屑出去了。
魏幸从进屋之后就没再出来过,连厕所都没去过,宫伯怀看了大半个小时之后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打开了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什么时候看睡着都不知道,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电视还在响着,他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在想是给任也打个电话出去吃点还是自己做,还是外卖……
拿出手机找任也电话的时候,看到了魏幸的名字,才想起魏幸还在家里,出门看到客厅和魏幸所在卧室灯都关着的时候他心惊了一下,房间安静的落针可闻,回去了?
走到客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魏幸腿上放着雕好的木头,人靠在床边睡着了。
也不知道又雕了多长时间。
魏幸一周的工作量,比他上三周的课都多,一周只有这么一天休息的时间,他这个时间,原本应该在家好好休息休息,但现在却在他这儿一连做了几个小时的木雕。
对于这次合作,魏幸原本是有自己慎重考量的,但一听是他的事,毫不犹豫就应承了,宫伯怀皱了皱眉,一时有点不是滋味,比心疼更甚,是难过。
以魏幸的聪慧,他原本应该考入非常好的大学,如果他乐意,再升研考博,成为某一个行业领域尖端的人才。
“光靠聪明是远远不够的。”
魏幸随意说出的话,是他松弛淡泊三十年的人生中从未深深考量过的事。
没有叫醒魏幸,他进了厨房,做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吧,他不是魏大师,做不出那么多花样的菜来,面煮锅里,看着面条慢慢在开水中软化的时候,身后传来魏幸刚睡醒的声音,“老师,你在做饭吗?”
“嗯,”宫伯怀转头,“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都睡着了。”
魏幸半眯着眼睛露出洁白牙齿,唇角上扬,趿着拖鞋慢吞吞走了过来,“是你家里太舒服了,我做着做着就睡着了,做什么呢,我来吧。”
“你还是坐着去吧,眼睛还没睁开呢,”宫伯怀说,“要看走眼手直接伸锅里,这饭谁也别吃了,陪你上医院过夜。”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魏幸拖着声音说,“你连结局都想出来了,盼着我手伸锅里呢。”
宫伯怀笑了笑。
这顿饭比起魏幸做的,实在是不怎么样,但两人吃的很开心,魏幸连着汤也喝的干干净净,最后用手背擦了嘴。
宫伯怀啧了一声,扯了张餐巾纸给他,“是没纸了还是怎么的。”
魏幸嘿嘿一笑,“习惯了。”
“去把手洗了,”宫伯怀说,“嘴上的饭擦到手上,手又脏了,你不是嫌下午涂的护手霜闷么,正好一块儿洗了吧。”
“那个早都感觉不到了,”魏幸说,“还挺好闻的,到现在还有味儿呢。”
“去洗手!”宫伯怀提高声音。
“洗!”魏幸也跟着扬了起来,“没说不洗。”
魏幸从浴室出来后,带着吸尘器进了客卧,宫伯怀把两个碗放进洗碗机的时候听见吸尘器运作的声音。
跑进跑出,又是吸又是擦的,把地收拾的干净透光之后,魏幸站在卧室门口,抱着做成的木雕发愣。
“我看看,”宫伯怀坐在沙发上朝他招招手。
“还没上色,”魏幸说,“视觉上差点意思。”
“我看看差多点意思,”宫伯怀拍了拍沙发说,“过来坐。”
魏幸视线落在宫伯怀拍沙发的手上两秒,歪头一笑,两步蹦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宫伯怀旁边,宫伯怀甚至能感觉到沙发带着他弹了一下,“哎呦,年轻真好,吃顿饭,电全充满了,就是沙发要是被你这么多蹦几下,我就得换了。”
魏幸腼腆一笑,“不好意思。”
“没事,蹦吧,”宫伯怀说,“该换还得换。”
魏幸做的成品完完整整的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下午看着魏幸做的时候,上面还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新元素,随着卷起的巨浪飞冲的海豚,一半身体没入海水之中,一半冲出水面,汹涌浪潮下若隐若现的鲸鱼,虽然还没有上色,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但即便是原木色,展现在木板上的,也完全是一副活灵活现,富有生气的海面。
哪怕是一片随着海浪溅起的浪花,细节处理的也是非常逼真。
对于魏幸的天分以及能力,宫伯怀再次感到震撼。
魏幸朝窗外看了很多次,一直试图说话。
“魏幸,今晚别回去了,就睡这儿吧,”宫伯怀从木雕上收回视线说,“我明天一早过去上班,捎你过去。”
“啊?”魏幸扯着嗓子,混着惊喜和疑惑的喊了一声。
“别啊了,”宫伯怀说,“正常的一件事被你一声喊不正常了,你啊一声我知道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你要不想住,我就送你回去,我只是觉得这么晚了来回跑你不方便,我看你也挺累的。”
魏幸眨眼,“老师,我住哪个屋啊?”
“两个空着的卧室,你想住哪个就住哪个吧,”宫伯怀说。
魏幸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当”一下柱子一样立到了地上,深深鞠了一躬,郑重其词:“谢谢老师。”
“你是不是吃弹簧了,是不是?”宫伯怀被他夸张的动作吓得往后一仰,“我还是送你回去吧,迟早给我吓出心脏病来。”
魏幸两步跳进了他第一次在这住的房间里,扒着门边露出头来,“不去。”
“先洗澡,”宫伯怀指着他,“洗了澡再去睡,我给你找身睡衣去。”
“好嘞,”魏幸欣喜的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