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幸抓抓头发，憨憨发笑，"那是能还是不能啊？"

“光靠这个是不能的，”宫伯怀说，“平时生活中也要注意的，尽量不让手受伤。”

魏幸笑嘻嘻的说，“我就随便问问，要容易的话就该随便都能见到你这样的手了。”

魏幸一双手跟穿了鞋的狗一样，哪哪都觉得别扭，又不能往衣服上边擦，油啊乳液啊护肤品啊所有的这些东西，在他这儿就一个用途，往脸上涂的，他就没往手上涂过除药膏以外的任何东西。

他以前也就从没见过男人的手也能长成宫伯怀这样好看的，可能也跟他的生活环境与圈子有关，在他的圈子里，大家干的也都是靠手吃饭的活，但这个靠手跟宫伯怀的靠手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们的手从开始工作之后，就不可能会保持干净了，也没谁会有余力花精力在呵护手上，不过，他以前认识的那些人要跟宫伯怀一样，一坨乳放手里，各种反复揉搓来回按摩，这人保准活的特别艰难。

受人挤兑都够堵死他的路了，不过这事放宫伯怀身上，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了，所以说这事还得看是谁做。

宫伯怀做的话，画面就一点也不违和了。

魏幸笑了笑，没想到他也有以貌取人的一天呢。

宫伯怀弹琴的时候，魏幸就跟旁边站着，双手交叠趴在钢琴架子上，安安静静的撑着下巴看。

眼睛看了宫伯怀的脸，又去看他的手，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影子刚好投到地板上，像只趴着的大黑狗。

“你不说晒会太阳就去雕木头么，现在也没太阳了，怎么还不去啊？”宫伯怀手指停了下来。

“我看会老师弹琴，”魏幸懒洋洋的撩起眼皮说，“你不让看啊？别人都能看，怎么到我这，你就不让看了？”

“别人都花钱看，”宫伯怀说，“免费的你还想看多久啊？”

“老师，这你就俗了啊，”魏幸说。

“我就是个俗人。”宫伯怀眯缝着眼睛。

魏幸头埋进胳膊里边闷着声音笑了几声，又从胳膊里边露出半边脸说，“那也没我俗，行吧，不让看就不看，能教我弹一段吗？”

“学费是一条鱼啊，下周记得交，”宫伯怀说。

“行行行，”魏幸一连串的应着，“我当是什么呢，不就一条鱼么，来吧，教教我，我也高雅一把。”

“就来段最简单的吧。”宫伯怀只用了一只手弹。

这个简单，其实在魏幸看来也不简单，旋律很温和，淡淡的，有点像微风的感觉，调子很短，对他这种完全外行的门外汉来说，最便捷的学习方法就是记住宫伯怀手指落在琴键上的顺序。

哪根手指对应第几个琴键，哪根手指是先落下去的，落下去之后哪根又紧接着落到了哪个琴键上，至于音上的变化，哪个键上的音轻，哪个重，哪个发出的是这个声，哪个又是那个声，他记不住，也根本没空去记了。

短暂的一段旋律停止了，宫伯怀站起来让出了位子，“坐过来。”

魏幸突然有点紧张，感觉像那么回事了，专业的钢琴老师给他教着怎么弹钢琴，这桥段，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跟自己完全不会有关的另一种生活，想了也只会让自己难受，觉得自己现有的生活就是一坨屎，干嘛故意给自己添堵呢。

就连顺顺利利在九年义务教育下毕业都没能做到的他，还能指望有钢琴课可以学呢？

魏幸的心情一时有点复杂，期待，高兴，怅然，感慨。

“老师，你再弹一遍吧，”魏幸说。

“我给你换个再简单一点的吧，”宫伯怀又坐了回去，两手放在膝盖上。

“就刚才那段吧，”魏幸还是趴着，声音听着有些低。

“怎么了？”即便变化很小，宫伯怀还是听出了不对劲，头往魏幸那边凑了凑。

“我就是没记住，”魏幸说，“你再弹一遍我肯定就能记住了。”

“练最强大脑来了？”宫伯怀说，“学了钢琴的人都不一定看两眼就能记住呢，得上手多练，练几遍就会了。”

“嗯，”魏幸低地的应了一声，“你弹吧。”

宫伯怀也不再多问，魏幸看着整天嘻嘻哈哈的，其实小心脏敏感的很，上一秒还在大笑，感觉他下一秒就能立马哭出来，还能一脸笑容的哭。

他又弹了一遍，这回速度放的慢，一段常速的旋律成了0.8的倍速了，魏幸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看的十分专注且认真。

“你来弹吧，”宫伯怀再次起身走了出来，“看多少遍都不如上手试一次，错了也没什么，错了大不了就是另外一段旋律了。”

魏幸没说话过去坐下了，深吸一口气，慢慢的把双手抬了起来，盯着琴键像是在思考，片刻后，像是做好了决定，开始弹了。

宫伯怀是做好了他随时会出现错误，然后给他纠正，或者就让他顺着自己的想法弹下去，但几个调子之后，他发现魏幸基本上是在复刻他的动作，乐谱全对，但节奏上有点问题，魏幸快了，该停顿的地方没有停顿，该放慢的地方也没慢下来。

虽然整段音听着有些机械，缺少缓缓流出的那种感情，但魏幸的记忆能力是真的不容小觑。

音乐停了，魏幸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的说，“怎么样？”

宫伯怀一时没想好怎么说，比较难评，他感觉魏幸有点紧张，一口气把所有的音顺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壮烈赴死的决心。

魏幸仰着脖子“啊”了一声，“我刚可紧张了，就怕一个不留神会忘记顺序。”

“什么顺序？”

“手指的排列顺序啊，”魏幸回答。

宫伯怀忍不住笑出声，“别管顺序了，你自己随便弹几个音吧。”

魏幸盯着宫伯怀看了好一会，也笑了出来，先是低下头去，又仰起头看着宫伯怀笑，声音慵懒又轻快，“是不是不好听？是不是？”

“音乐是很随性的，表达自我的东西，”宫伯怀认真的说，“好不好听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魏幸偏头懒洋洋的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对上宫伯怀的视线，“我再弹一遍，这次慢一点，你听一下。”

宫伯怀看了他一会说，“魏幸，你有没有测过IQ？你记东西的速度很快。”

“测那玩意能管我温饱吗？”魏幸不在意的说，“这世上有很多事，是光靠聪明解决不了的，再聪明的人，有时候，可能也需要一些运气吧。”

宫伯怀看着他没说话。

魏幸挑挑眉，把刚才的话完全不放在心上，嘴角带笑，看了琴键一会，心里又重复了一遍顺序，最终落下手指，几个音后，看了宫伯怀一眼，收回视线，继续，按下一个音的时候，宫伯怀在他手腕上松松握了一下，“等，”没等他反应过来，握着的手又松开了，“继续，”宫伯怀手没离开太远，悬在他的手腕上方，似乎是随时准备纠正他的速度。

“是不是听着柔和一些了？”宫伯怀问。

“嗯。”魏幸应声。

魏幸速度慢了下来，不再执着于百分百音准，他开始渐渐享受指尖落在琴键上时的一种成就感，以及音律是由自己弹出来的满足感，心慢慢被一种温吞柔软的东西填满。

宫伯怀一声不响的站在他的身边，准许他的自由发挥，倾听他的自我表达，哪怕这些调跟正确的，悦耳的相差甚远。

这一刻，魏幸觉得，他绝对的自由着。

完整的拥有着，主宰着他自己。

这是一种很幸福的体验，魏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