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场的考试十一点结束。
江沉上星期就在附近定好了酒店,回到车上又叫了餐,让工作人员十一点半准时送到房间里,然后就两眼一闭,躺在驾驶座上静候佳音。
酒店距离考场也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等中午吃完了饭,江沉又会在两点钟之前准时把怀枫送到考场,然后再等到最后一场结束。
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三天。
江沉没参加过高考,虽然像她这种保送生没经历过大浪淘沙,但总感觉事情顺利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短视频上那些要不是忘带准考证,要不就是走错考场的突发状况一个也没让她俩遇见。
就跟她和怀枫是幸运女神的私生子似的。
倒不是她有什么受虐倾向,只是人都有一种保护机制,总感觉在人生的重大决策上,偶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才是常态,太过一帆风顺只会让人心里犯嘀咕。
就在最后一门考完之后,她如愿以偿地在夕阳下得到了怀枫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完蛋了。”怀枫叹了口气,冲着江沉的肩膀拍了两下,“最后一门……”
她是文科的物化生组,最后一门考的是生物,所以一直要奋战到高考的最后一刻。
“怎么了?”江沉凑上去,一把抄住顺着前襟滑下来的透明文件袋,文具稀里哗啦的,跟她心里大石头落地的“咚”一声同时响起来。
果不其然,幸运女神早就做了绝育手术。
“提前半小时我就做完了,我感觉好像……”怀枫缩着脖子,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堪比蚊子叫,江沉只能把自己的耳朵贴过去,然后就听见这小丫头没忍住笑,实话顺嘴流了出来,“全对。”
“全对你还哭丧个脸,吓我一跳。”江沉往后一撤,边笑边冲她翻了个白眼,“一点事儿都藏不住,偷摸笑你也小点声。”
得,手术没成功。
怀枫跟着笑了一声,刚要张嘴说话,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同时手指滑响绿色的接通键:“喂……”
“怎么样怎么样?可憋死我了,终于考完了!”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欧静雅的声音顺着听筒就流了出来,怀枫十分庆幸自己不用再考听力了,不然非得让她震聋了不可,“有不会的吗?有没做出来的吗?你觉得你能考七百五吗?”
“我还觉得我的卷子是我自己批的呢!”怀枫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上,任由江沉牵着往前走,“我那么大本事高考能考满分,那人家生命科学研究院的专家直接来研究研究我算了。”
江沉在旁边笑了一声。
“就是就是。”有人在旁边跟着说,“你们家学霸再厉害,也不至于不是人吧?”
欧静雅听了这话当场急了,活像是让踩了尾巴猫,一蹦三尺高,恨不得拿个大喇叭过来喊:“说谁不是人呢?能上六百吗你?别最后连个三本都考不上!”
这一下直接吸引了附近还没散干净的考生和家长,惹得人频频侧目,有几个心理素质不是太好的学生听到这话直接没绷住,仿佛被屠龙宝刀一下捅进心窝,“嗷”一声痛哭流涕起来。
韩泽林生怕她再多说两句容易被人围殴,赶紧捂着她那张惹事生非的破嘴,连拉带拽地把人拖上了返校的大巴车。
怀枫实在有点受不住她的魔音,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开了扩音器:“你俩怎么又跑一起去了?连体婴啊。”
“我上午就考完了,这不是等着她一起回学校呢。”电话那头的韩泽林“嘶”了一声,估计是出言不逊被下了黑手,“我说大学霸,你什么时候能到啊?再不来我可就被她折磨死了。”
有送考老师在车上,两人没法再大声喧哗,韩泽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听起来像是被绑票的人质偷偷给警/察叔叔传递解救信息。
“我求你来的?”欧静雅白了他一眼,把手机抢过来,“小枫,你多久能到学校啊,我们这边都发车了,你们呢,人齐了吗?”
怀枫:“我刚……”
“二十分钟吧。”江沉瞟了一眼时间,把车子开出停车位,突然出声说,“七点之前我争取把你们家学霸送到学校,行吗,二位?”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紧接着,江沉就听见话筒里两人异口同声的一句问候:“沉姐你好,沉姐辛苦,沉姐再见。”
然后电话就被挂了。
怀枫举着手机有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
江沉把后牙用舌尖扫了一遍,半晌顶了顶腮,真诚又无奈地笑了一声:“怎么,我是风漫天再世?”
不然怎么听见她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
怀枫到学校的时候欧静雅已经在门口等半天了,见她过来,隔老远就蹦着高地招手。
江沉把人放下没往跟前凑,把车停到路边,接过老许递来的香烟往店门口一戳,正巧看见她俩九连环似的缠在一起往学校里走。
期间不知道是谁的步子错了一拍,两人同时一个趔趄,要不是韩泽林眼疾手快地薅住她俩的后脖领,差点就跟大地要来个亲密接触。
江沉在后头看着,边点烟边摇头笑。
高考结束,班主任没什么好交代的,感慨了一下自己和诸位同学匆匆逝去的三年光阴,又给每人发了本报考指南,地标建筑似的跟大家拍了合照,算是最后的告别。
这就……结束了?
怀枫看着周围互相拥抱又哭泣的人群,奇怪自己居然并没有任何解脱的感觉。
她就像是曾经无数次做完模拟卷子那样,稀疏平常地在陌生的学校、陌生的教室里,度过了人生最重要的节点,然后回到学习了三年的地方,跟朝夕相处的同学说一声“再见”。
清晨的阳光斜射进窗户时,她在这里,午后的蝉鸣聒噪时,她在这里,傍晚天色渐暗时,她依旧在这里,春天窗外玉兰花开,秋天梧桐落叶,她都坐在这张硬木椅上,都在这里。
“就这样了。”她想,“辛苦奋斗的高中生涯,就这样落下帷幕了。”
走廊上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紧接着,几本《高三数学必修(一)》首当其冲,像是展翅翱翔的大白鹅,边“哗喇喇”叫着边飞了出去。
那一下仿佛呼什么唤同伴的信号,很快有人响应,瞬间两岸猿声啼不住了,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整个高三年级层都开始隐隐抖动起来。
漫天落下的试卷和错题集,姹紫嫣红的笔记从视网膜里划过,又砸到不知哪个倒霉蛋的脑袋,随着“哎呀,要死啊,是考完了又不是不过了”一声惨叫,双双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