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0,考生入场。
原本还嬉笑打闹、长吁短叹的考生在踏进考场大门的一瞬间,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每个人都把“严肃”两个字加粗放大了无数倍写在脸上。
怀枫跟着人群往里进,心跳鼓点似的“咚咚”乱砸,走了差不多十来步,突然鼓点乱了一拍,心有所感地一回头,恰好和的江沉目光撞了个满怀。
她跟朵迎春花似的插在马路牙子上,遥遥地往校门里看,明黄色的衣摆被动作牵着涌出波浪,好像真的在等一场春风的到来。
江沉见她回头,先是一怔,随后忙一挑眉往前凑了两步,脸上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怎么,忘带东西了?
准考证,身份证,矿泉水,尺子,笔……哪个没带?
江沉的手下意识就要往口袋上拍——什么都没拍到,这身旗袍连一寸布都舍不得多缝,哪还有地方让她装东西,手机都得一直攥着。
再说怀枫考试用的东西是她昨天亲自收的,不可能落。
不是忘拿东西,那是怎么了?
“Lucy kiss”昨天不是给过了吗,还要?
江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
倒不是不行……
她狐獴似的伸长了脖子,脑子里一百八十种可能转得要冒烟,随即,看见怀枫摇摇头,忍俊不禁地冲自己咧了一下嘴角。
这一笑好像颗定心丸,江沉松了口气,抬起少女独有的、清瘦的下巴,冲怀枫远远点了点,示意她放轻松。
怀枫感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正这时,江沉的手机“嗡”一声震了一下,她目送怀枫上了楼,在教室门口过了安检,最后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中间,绿色的微信消息提示横跨左右。
-“小文:我马上就考试了,你能给我说点什么吗?我紧张。”
是方静文。
江沉这才想起来,方静文也和怀枫一样都是高三的准高考生。
哦不对,这会不能说“准”了。
她跟方静文的聊天界面上,大量的白色对话框充斥着屏幕,再往上划两下,偶有零星几点绿色,大多也是类似于“好”“行”“可以”之类,剪短得仿佛被人砍掉一半的回复。
对于方静文,她们俩其实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可先有刘淇找事打架,后她又和林逸瑶搅在一起,左左右右都有那么一点她的影子,搞得江沉心里总是不太得劲。
她、方樾、方静文,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比起板着冰块脸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哥哥,方静文总是更喜欢随时都能咧嘴笑起来的江沉,所以两人相处的时间也更长。
江予婷这个“妈”当得十窍里通了九窍,能把自己照顾得知道喝水吃饭,不用小刀在手腕子上划得鲜血直流,江家老两口都在胸前画十字念“阿弥陀佛”,哪里还能奢求她把江沉当个活物养?
相比之下,夫妻关系和睦,家庭幸福,屋里没有人随时会犯病的“方家”就是很好的选择,江母时常会带着小江沉过去,经常做客做到一半就不回去了。
方静文出生的时候江沉刚上小学,那时她对这个小肉球没什么好印象,只知道那是个白天只会呼呼大睡,到了晚上哇哇大哭的烦人精。
“是不是就因为你哭个没完,所以才给你起名叫‘静文’呢?”小江沉不敢靠太近,隔着婴儿床的栏杆,轻轻碰了一下方静文的小手,“幸好他们没叫你‘闹闹’。”
十岁的方樾听见这话,强撑出一副比同龄人老成的姿态,老学究似的皱着眉头:“这都是封建迷信,你还叫‘沉沉’呢,难不成也死沉死沉的?”
江沉没接他的话,小脑袋瓜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了几丝物伤其类的情绪:“算了,哭就哭吧,也哭不了多久啦,等你长大了,秋秋阿姨会觉得你太吵,给你吃那种让人想睡觉的片片,那样你就不会哭啦。”
方樾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为什么我妈会给她吃让人想睡觉的片片?”
“因为我妈妈就给我吃啊。”江沉说,“妈妈说我太吵,吃了这种片片就能睡觉了,这样她就可以安静啦。”
方樾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好像隐隐有点心疼。
不过这种心疼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强弩之末地捱到了方静文记事,随后就催拉枯朽地被破坏了个干净。
五岁的方静文和十一岁的江沉简直是“闷声干大事”的最佳人选,就算把房子点着了都不足为奇。
方樾一般是不太愿意搭理她们这种猫嫌狗不待见的熊孩子的。
可不搭理是一回事,这两位祖宗愿不愿意老老实实当吉祥物又是另一回事。
第一次,方静文要吃茶叶蛋,江沉就让阿姨拿方卓霖十万块的普洱茶饼煮茶叶蛋,方樾装听不见。
第二次,方静文要荡秋千,江沉就把东西墙的窗帘系在一起,让她从二楼往下蹦着荡,方樾装看不见。
第三次,方静文说家里空荡荡的想要个宠物,江沉就把钟山马场的小矮马弄到家里,骑着马在屋里演京剧,方樾装耳聋眼瞎。
可等到两人不闹腾了,方樾心里又开始犯嘀咕,悄悄过去一看,差点没当场气晕过去。
这俩作死的小崽子竟然拿他的头盔砸核桃!
方樾忍无可忍,觉得这两个随时能把人气出心肌梗塞的小犊子不能继续呆在一起,遂把江沉带到了赛场,引荐给了辛幸。
刚开始的几个月都还算正常,江沉每天下午都按时过去,每次训练结束,她就像是从泥潭里滚出来的小猪仔,浑身上下脏得简直不能看,即便这样,她也仍乐呵呵地跟辛幸摆手:“教练再见,我回家啦!”
然后带着满身的泥点子,一屁股坐进她家那辆限量款的S680里。
三个月过后,疲惫和周而复始的训练一点点将新鲜感消磨殆尽,只剩下刻板行为一样,一圈一圈不断重复的动作,江沉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动物园笼子里的野兽。
上车,摔倒,再上,再摔,一圈过去,又摔一次,往往一天训练下来都能摔几十次。
摔跤预备役江沉选手深深地陷入自己是否快要摔成变形金刚的沉思里。
可训练场上哪有不摔跤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常事,相比之下,坐在书桌前头安安静静地写完一张卷子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事了。
所以江沉经常偷懒耍滑不愿意去——今天喊肚子疼,明天说头疼,后天又叫唤小腿转着圈抽筋。
总之就是哪哪儿都有问题。
至于这些借口,大多也都是从方静文那借鉴的——小丫头五天里有三天半不想去学校,剩下的一天半,一天睡过头了,半天还赶上周五提前放学。
整个幼儿园生涯过得稀松二五眼,连老师姓甚名谁都没对上号,就稀里糊涂地进小学了。
“辛老鹰”为了捉这只“小鸡”,可谓是十八般兵器各路齐上。
不过这种情况没能持续太久,自从江沉外公盯上了方樾家隔壁那栋房子,并且不遗余力地举家搬迁过去以后有了明显改善。
江小鸡是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口气上十八层楼都有劲儿了——她不去实在不行,方樾翻过墙头就能到家里揍她。
十二岁的江沉跟十五岁的方樾压根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两人的实力中间隔着一条天堑。
尤其是还有拖后腿选手方静文在里头和稀泥。
有一回训练,方静文说什么也要一起,方樾最开始是不同意的,奈何两人跟哼哈二将似的一唱一和,方樾拗不过,只好随了她们的意,一手一个把人拎到了赛场。
辛幸起先还没注意,只觉得两个崽子今天格外沉默,不怎么爱说话,等到换好赛车服准备出去了,两人这才“嗷”一嗓子痛哭出声。
……然后各自吐出了一颗牙。
这件事以方樾也同样荣获一顿丑揍收尾。
等到方静文大一些,可以跟她一起躺在床上彻夜东拉西扯的时候,已经是初中了。
这也恰恰是江沉去国外跑比赛的那几年,两人渐渐少了联系——也没少几年,江冠军天赋异禀,还没等方静文毕业,她就闯进了亚洲锦标赛。
方大小姐就像个会自动触发的npc,江沉前脚还没从飞机上下来,后脚她就举个牌子,扯了三米长的横幅跑去接机。
吓得江沉以为是私生,躲在入关办理的地方半天不敢出去。
而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在那时候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