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就成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
怀枫从二楼往下走,一边要小心不被从天而降的书砸到头,一边又要小心自己不被人当成书扔出去,捉襟见肘地贴着墙根,眼见就要变成一幅长了腿的壁画。
“明天晚上别忘了!”欧静雅小跑两步,穿过堪比雪片纷纷落下的碎纸,有些唏嘘地一呲牙,感觉明天保洁阿姨肯定得骂人,“知道你不愿意往人堆里扎,但是大家都去,最后一顿散伙饭了,来吧小枫。”
怀枫不置可否,冲她笑了笑,没给出个肯定的答复,依旧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装饰画。
人群大多都挤在楼道里,兵荒马乱的校门口,鼎沸的人群逐渐散干净了,高考专用的隔离带垂落在地上,几个民警正聊着家常收拾残局。
欧静雅这次没自己回家,她妈妈老早就等在学校门口,见人出来忙不迭抱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迎上去,嘴里“阿囡、囡宝”地叫个不停。
生怕自己老妈再继续口无遮拦,喊出什么更令人羞耻的称号,欧静雅手脚并用地把人推到了驾驶室里。
“明天你一定要来啊!”车子发动的时候,她还贼心不死地扒着车窗,差点把半个身子都伸出去,“一定一定要来!不然我真跟你翻脸!听见了吗?又不要你掏钱,班费还剩那么多没花完,不吃白不吃。”
“听见了,听见了。”怀枫哭笑不得,按着脑袋把她往回塞,“你偶像是李斯啊?快回去吧大小姐。”
“听见不作数,你得去!”欧静雅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回后座上,还没等她爬起来,车子已经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冒着尾气的排气管把她最后一句话冲回来,糊了怀枫一脸,“一定要去!”
怀枫哑然失笑。
周围的同学挥手告别,又依次被家长接走,后尾灯像是落入暗河的荧光,远去后就再没回来,蝉鸣又一次战胜了发动机的嗡鸣,没完没了地开始演奏,像是黯然离场时播放的背景音乐。
不远处,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江沉踩灭了地上的烟头,正微笑冲着自己招手。
怀枫突然感觉自己站的地方并不是学校门口,而是一个巨大的分岔路口。
“去吗?”怀枫想,“散伙饭这种东西,有必要吃吗?”
其实扪心自问,高中三年——不止,不只是高中,从小学开始直到现在,怀枫从没有真正地融入进某个集体里,她总是习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周遭事物虽偶有参与,但绝不深入,仿佛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的局外人。
即便是现在,她也依旧抱着“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的心态。
她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在空旷广袤的土地上筑起高墙,她有纸糊的士兵、铁铸的守卫、虚无缥缈到不一定存在的臣民,它们死气沉沉地簇拥着这个唯一的活物登基称王。
她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
一个向来冷眼旁观的角色,为什么要搅和进别人的喧闹里?
“为什么不去?”江沉和她的想法天差地别,听完怀枫的话后,第一反应就是奇怪,“不出意外的话,在今天,你的大部分同学应该就跟你见完了最后一面——哦,除了个别钻进钱眼里的,十几二十年以后如果不幸被他们找到,你还得再出一份份子钱。”
江沉把车子停到车位上,然后又把怀枫今天带回来的东西都揽在怀里,用脚带上车门,冲她一歪屁股,将自己的口袋送过去:“拿钥匙,锁车——你跟每个人都好好道过别了吗?”
“我为什么要跟他们每个人都道别?”怀枫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拉了拉车门,确定车锁上之后才往电梯厅走。
“唔,那我换个说法。”江沉伸手按了一下楼层,“你跟你的青春好好告别了吗?”
怀枫不知道她脑子里突然抽什么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疑惑的气音:“哈?”
今天改走文艺路线了?
江沉心细如发,注意到她脸上那货真价实的茫然里藏的几分鄙夷,遂十分耐心,掰开揉碎了给她讲:“小朋友,你想过吗?再过一段时间你可就真成‘大人’了,不光是到了能负法律责任的年纪,更是要对自己那些能‘脱裤子放屁嘣蚂蜂’的青葱岁月说再见的时候。”
怀枫歪着头看她。
江沉搭眼一看她那模样,就知道这熊孩子指定想都没想过。
怀枫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乖巧又腼腆,无非就是占了个“脸恬”的便宜,一双杏眼端端正正地卡在眉毛底下,只要她肯赏脸弯起来,绝对能在妇女委员会混个一官半职。
其实本质要比同龄人成熟不少——这就导致“厌恶青涩”的问题也会随之出现。
“青涩”就代表幼稚、弱小、没有掌控权,甚至不能自己做主,凡事都要靠着别人的帮助,这些恰恰都是怀枫所讨厌的。
她想要长大,想要快速地脱离这种不确定带给她的危机感,想要以最快速度地告别这个中二病爆棚的年纪。
可她却忽略了,“青涩”同时也代表了她懵懂成长的少女时代,代表了她这一生中再也难以寻觅的纯真。
“接下来呢,你会按部就班地度过人生里的每一个阶段,读书,实习,上班,甚至是结……咳。”江沉堪堪咬住舌尖,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等再过两年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傻叉。”
怀枫按开指纹锁:“现在我也发现这个问题了。”
“是吗?那恭喜你,又比同龄人更进了一大步。”江沉笑了一下,进门把东西放在桌上,开始在厨房翻箱倒柜,“然后你就会开始怀疑,‘这些人到底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还是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完全不发育’、‘老板为什么一定要在节假日让我们加班’、‘为什么我说人话的时候没人能听懂’,以及‘我为什么要这么累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江沉觉得自己都快被冻成冰棍了,好不容易才在冰箱的最底层找到最后一个过期的山楂味雪糕,为了避免怀状元“误食”,先下手为强了。
她顺手拎了罐养乐多抛给怀枫,趿着拖鞋,走路不抬脚地慢悠悠溜回来,把自己摔在沙发上:“等你有了以上那些怨言的时候,就能从而引申出‘还是上学好’的感慨。”
怀枫坐在地毯上,小口地嘬着养乐多,顺着她的话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这种脑残的感慨。
“你真的做好踏入这个社会的准备了吗?接下来的一生,你又要将什么作为自己今后的依仗呢?金钱、才华还是样貌?”江沉把最后一口雪糕全塞进嘴里,要命的凉感顺着她的口腔直冲进天灵盖,瞬间五官就在脸上跳了一场踢踏舞,“宝贝儿,你是个人,不是一台只知道算法和数据的机器,而人是需要感情的,如果没有感情的话,接下来的几十年活得是不是也太辛苦了?”
家人之间的亲情,朋友之间的友情,情侣之间的爱情,倘若没有这些,人又将如何支撑自己过完一生。
江沉叹了口气,把吃完的雪糕棒扔进垃圾桶,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胳膊肘架在膝盖上,让自己跟怀枫的视线平齐。
“你觉得我是在建议你,跟你那帮不知道是水开之后再下面条的小朋友出去聚会吗?”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江沉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放低了嗓音,“不是的,怀枫,我是让你好好地记住所有人年轻时候的样子,也让她们记住你十七岁的模样。”
怀枫抬起头,目不错珠地盯着她。
“你在告别青春的时候,青春同样也给了你年少时生出的勇气。”江沉的瞳色很深,被灯光一打,像是暗夜里经过千锤百炼的黑曜石,里头有没来及散去的灼热,呼之欲出险些让人融化。
“你认识一个人的时候是多少岁,她在你眼里就永远是多少岁,你在自己心里就永远是多少岁。”江沉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顶发,“人只能靠着自己年少时生出的勇气过完这一生,你去跟他们再见,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而少年时的朋友,恰好是彼此最意气风发时的收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