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复查回来之后,老是会做噩梦。
每次醒来心跳都很快,后背还一层冷汗。
然后熬到天亮,熬到自己眼眶发青。
“你看起来精神好差。”
我打着哈欠坐到位子上,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是啊,昨晚又没睡好。”
和往常一样,我从包里掏出药——先是一个小瓶,再是一个中瓶,然后是另一个小瓶......课桌上很快摆了一排。
“怎么吃这么多?”她的目光落在那堆瓶瓶罐罐上,眉头微微蹙起。
(糟了,一次性拿太多出来了。)
我抬头,对上她疑惑的眼神,脑子飞速转了个弯:“额......感冒了,可能是着凉了吧。”说完还配合地咳嗽两声。
“我怎么没见过那些感冒药?”她紧盯着那些瓶子,眼神里带着某种执拗的探究。
我心里一紧,伸手把那堆东西全揽进包里,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心跳才稳了一点。
“哎呀,感冒药种类那么多,总不可能每一样都见过吧。”我装作随意地摆摆手,“都是些常见药。”
说罢,我把分好的药片一股脑倒进嘴里,灌了口水,喉结滚动,咽下去。
她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还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好累,我睡会。”我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好,你安心睡吧,”她的声音轻下来,“我帮你看着点老师。”
我窝在窗沿下那点阴影里,把自己缩成尽量不显眼的一团。
阳光从旁边斜进来,照在我半边身子上。
我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然后,那个梦又来了。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鼻孔里、手背上、胸口上,到处都是。
监护仪滴滴响着,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有气无力地跳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得像纸,指甲都是灰的。
(好恐怖。)
我一把扯掉那些管子,拔掉针头,从床上翻下来。
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空无一人的楼道。
惨白的灯光把走廊照得刺眼,两边的墙壁开始扭曲变形,像活过来一样朝我挤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想跑,腿却迈不开。
我想喊,喉咙像被掐住。
(醒过来!快醒过来!)
额头突然传来一阵冰凉。
那触感太真实了,像一根绳子,把我从那片扭曲的走廊里猛地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悬在眼前的手。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等看清楚,才发现那是同桌的手。
她正俯身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见我醒了,轻声说:“你......好像有点发烧了。”
(啊?不会真感冒了吧?)
我晃了晃脑袋,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用量体温也知道,这感觉,肯定是出状况了。
我瘫回桌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现在只想睡觉,什么都不想想。
迷迷糊糊中,额头又传来一阵凉意。
(什么东西?)
我应激地坐起身,眼前是同桌那张又被吓了一跳的脸。
她手里捏着一张湿巾,还保持着往前递的姿势,见我弹起来,赶紧道歉:“抱歉抱歉,我应该提前告诉你一声的。”
我看看她,又看看那张湿巾,明白了她的意图,没说话,又趴了回去。
她把湿巾仔细叠好,轻轻敷在我额头上。
凉意从眉心蔓延开来,很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在那一点凉意里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额头上的湿巾被取走,又换上新的,重复了很多次。
我没睁眼,只是模糊地想:她一直在换。
等她再叫我的时候,已经下课了。
应该是她叫来了清子或者吴宇吧,我迷迷糊糊被搀起来,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道怎么到的医务室。
测体温,38.6℃,吃了退烧药,然后被安顿在病床上。
隔帘拉上,世界安静了。
这应该是我在学校上课期间,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再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还有两侧蓝色的隔帘。
我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坐起身,拉开隔帘,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被子一角。
“你醒了。”林校医扶了下眼镜,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感觉怎么样?再测一下体温吧。”
“嗯。”我接过体温计夹好。
目光扫过床头柜,发现上面放着一瓶草莓酸奶,旁边还有一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那是你朋友给你带的。”林校医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我拿起酸奶,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
睡醒了记得吃午饭哦。
(午饭?难道衣服里......)
我伸手提起那团衣服,慢慢拆开。
里面是一份打包好的米饭,盒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竟然还是温热的。
“那小姑娘对你还挺上心嘛,”林校医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赞许,“怕饭菜凉了,还特地拿自己衣服给你包起来。”
看到草莓酸奶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她了。
(赶快回去吧,不然她也会着凉的。)
“37.5℃,还是有点低烧。”
“没关系,我感觉好多了,”我放□□温计,“老师,我可以回教室了吗?”
“额......可以,”林校医点点头,“回去多喝水,放学后记得按时吃感冒药。”
“好的,谢谢老师。”
我抱着那团衣服就往三楼跑。
不单单是不想她着凉,我也想更快见到她。
“报告。”
教室门开着,里面没有老师,应该是自习。
我走进去,走向自己的座位。
景姝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整张脸都亮了,是那种溢于言表的开心。
像个小孩子一样,情绪全都写在脸上。
“你退烧了吗?还难受吗?有没有吃午饭?”她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
我把她的外套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
本来有很多话想说——谢谢你,酸奶很好喝,饭还是热的,你冷不冷......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只汇聚成两个字:
“冷吗?”
她愣了愣,随即绽开笑容:“不冷不冷!”
(傻瓜,风这么大,怎么会不冷呢?)
“我已经好多了,别担心,”我一一回答她的问题,“我也有乖乖吃午饭,还是热的。”
“那就好。”她笑得眉眼弯弯,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看着那对酒窝,半晌没憋出什么话来。
(其实此刻我心里翻江倒海。很感动,也很庆幸,还有人会这么珍重我。但同时也很心疼,心疼她为了我挨冻。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