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还蛮好的。)
阳光透过眼皮,暖融融地笼在脸上。
梦里残留的温度还未散去——火锅蒸腾的热气,蛋糕上跳动的烛火,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还有她低头时柔软的侧影。
“喂喂——”
感觉被什么推了一下肩膀。
我皱眉环顾四周,街道空旷,哪里还有别人?
愣神的工夫,又被结结实实地推搡了两下,力道大得我踉跄半步。
“啧!”
这下彻底醒了。
我猛地睁眼,刺目的白光瞬间扎进瞳孔,模糊的视野里,江清宴那张欠揍的脸正凑在跟前,手还悬在半空。
“咱顾少又在这儿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他缩回手,笑得一脸欠揍。
我愣了几秒。
阳光,教室,课桌椅,窗外是熟悉的操场跑道。
(刚才那些......全是我的梦吗?)
生日蛋糕的甜腻,火锅的热气,她指尖的冰凉,还有那句轻轻的“喜欢吗”......
难道沸腾了一整夜的心跳和温暖,都只是我趴桌子上编织出的一场盛大的幻想?
头晕得厉害,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晨光里融成一片令人心慌的模糊。
我抬手想揉揉发胀的太阳穴——
“玲玲......”
一声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贴着腕骨皮肤传来,清泠泠的,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湖心,荡开圈圈涟漪。
我动作僵住,缓缓低头。
左手腕上,那条银白色的细链安然缠缚。
镂空的小风铃和那颗鲜红的小草莓挨在一起,随着我的动作轻轻相触,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叮咚。
不是梦!
所有的忐忑瞬间落地,砸成一片踏实又滚烫的欣喜。
连带着被清子吵醒的那点起床气,也被这一声铃音浇灭。
“说吧,”我重新靠回墙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却缓了下来,“吵人清梦,最好是真有要紧事。”
“出成绩了,”清子指了指讲台方向,“不过目前只出来几科,电脑那边快被挤爆了。”
“切,就这?”我还以为天塌了。
我转向旁边:“你查了吗?”
景姝正望着讲台那边密集的人头,摇了摇头,有点无奈:“我......挤不进去。”
也是,她那小身板,怕是连电脑屏幕的边都摸不着。
“没事,”我随口道,“下午体育课我帮你看。”
“诶?”
“我请假了,”我晃了晃手腕,“到时候可以留在教室用电脑。”
“这样啊......那,那你帮我看看排名就好,别的不重要。”她眼睛亮了亮,又叮嘱。
“嗯。”我应下,然后毫不客气地冲清子摆摆手,“事儿说完了?赶紧走,别挡我晒太阳。”
打发走闲杂人等,我重新趴回臂弯里。
阳光暖得恰到好处,手腕上的风铃随着动作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某个秘密的耳语。
(那一切,真的发生了。)
这个认知,比阳光更暖,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
“扑通!”
声音很轻,像石子坠入深潭,又像花束被抛向高空。
那幕唯美的画面,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沉甸甸的寒意。
我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直跳。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这两句的意思是,刘兰芝提起裙摆,脱下丝鞋,纵身跳入了清冷的池水中......”
语文老师平稳的讲述声将我拉回现实。
她在讲那篇又长又拗口的古诗,好像叫什么《孔雀东南飞》。
(刚才......是什么声音?又是噩梦吗?)
但心头那缕莫名的不安,像蛛网般粘着,挥之不去。
反正也睡不着了,我偏过头,瞥向同桌摊开的书页。
雪白的书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她清秀的笔记。
她似乎察觉到我空荡荡的桌面,默不作声地,将课本和笔记本往我这边,悄悄挪过来一小半。
(《孔雀东南飞》?讲孔雀的?)
顺着她的翻译和注释,那些晦涩的字句渐渐连成片段。
一个被迫分离的故事,一对用死亡抗争、最终“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的恋人。
不是什么孔雀东南飞的神话,而是一首浸透了眼泪和绝望的、关于爱情与死亡的古老悲歌。
(明明那么相爱......为什么就不能有好结局?)
(老天是不是就喜欢看有情人不得善终?)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目光定格在这几句上,我忽然有些恍惚。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景姝。
她正认真记着笔记,侧脸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阳光正好越过窗棂,毫无遮挡地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里突然涌起的那片荒凉。
(如果......)
(如果我的病好不了......)
(还是算了吧......)
我猛地收回视线,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把后面那些不敢深想的念头死死压回心底。
这节课,成了我记忆里为数不多清醒着上完的语文课——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对着窗外发呆。
下课铃声将我从虚无中抽离。
我缩回墙角的阴影里,冷眼看着讲台前兴奋嘈杂的人堆。
清子那小子眉飞色舞,估计是分数压了唐滢轩一头。
(无聊。)
目光落回右侧,光慷慨地铺洒在那一片,将她柔软的发梢染成淡金色。
她正小声和前排女生讨论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着看着,意识再次模糊,沉入无梦的黑暗。
再醒来,是被地理老师的声音叫醒的。
“卷子我手批的,念到名字上来拿。”
我支起身,正好看见她抱着一摞答题卡,从第一张开始发放。
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念过,讲台上的卷子渐渐变薄。
(还没我?)
我隐约看出规律,似乎是从高分往低分发。
67......63......54......
(怎么还没到?)
心里那点淡定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