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势安的脸色愈发难堪，他站在门边，像站在一切之外，不被允许进入。

“愿赌服输啊，势安。”

钟启荣转头，笑着看向林解乐，林解乐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塑。

“我为我儿子的鲁莽向你道歉。”钟启荣嘴上这样说，那一抹不明的笑意却让人看了心生不安，“如果真的感到抱歉，就让势安进来吧，我有话对他说。”林解乐望着门口的钟势安，朝他伸手：“过来吧。”

钟势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两人的注视下走进了病房，他站在林解乐病床前，一向不可一世的人，心中生出了一点少有的愧疚，他看到林解乐手臂上染血的棉花，胃里竟然有些不舒服。

林解乐的目光很平静，仿佛不知道他此后会面临什么似的，温和平静地望着他：“你其实一早就认出我了，对吗？”

钟势安清楚地知道林解乐说的是哪一次相识，他们在很早以前就曾相遇过，在那个满是玫瑰的庄园里，曾有个年轻的女人抱来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但他那时太恶劣，还不知道这个男孩对他们有多重要，才会在第一次相见时，以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展现他对外来者的敌意。

“不用感到愧疚，钟势安。”林解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对你也没有期待，你也不用为此感到愧疚。”钟势安害怕这种平静，他宁愿他责备他是个叛徒，是个告密者，是个处心积虑的小人。

“我应该感谢你，谢谢你此前为我做的一切，而我也要向你道歉，因为我的缘故，导致你陷入了不必要的麻烦。”

钟势安有些意外，他看着林解乐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好像真的并不在意这背后的算计与利用，这倒显得钟势安刚刚的踟蹰是庸人自扰。

但他很快便整理好了心情，他无须为利用别人而感到痛苦，这都是必要的牺牲，或许现在的他就是钟启荣所鄙夷的模样，但处在矛盾边缘的他，其实无比渴望能够超越钟启荣，战胜钟启荣，这样的胜利，会比直接杀了钟启荣更痛快。

为了实现他的复仇，为此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也无所谓，不知为何，他觉得林解乐也会和他有种同样的想法。

钟启荣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儿子被林解乐三言两语就捅破的狼狈模样，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当然，林同学，我向来重诺。”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一个助理模样的人。“安排一下，让林同学看看那位女士的最新情况，确保她得到的是最顶级的医疗护理和人身保障，给实时影像，林同学需要确认。”助理恭敬应下，迅速操作起随身携带的设备。

林解乐看见林娜的模样，心里稍稍安定些，无论如何，保证她的安全与健康，都是林解乐现在最想要做的事情，这是他最后的家人了。林解乐有些悲哀地看着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女人，如果有一天她也死去，孜然一身的自己好像也没有不能生存的理由，但人真能如此了无牵绊地渡过一生吗？

他做不到，他终究还是和林婉清留着相同的血，无法割舍，无法放弃，所以最终都会甘心走入一个又一个囚牢。

门外有人敲门，刚才推着血样出去的医护人员匆匆返回，脸色有些异样，他看了一眼钟启荣，又飞快地扫过钟势安和林解乐，欲言又止。

“说。”钟启荣先发话。

“钟总，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似乎在斟酌用词，“AL-01血液样本的活性异常活跃，远超数据库里的记录，甚至超过了我们理论模型的峰值预测，而且在分离过程中，它似乎还会吞噬常规培养液里的某种成分，自主进行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代谢反应。”

“这也就是说，我们的克隆复制计划又有了新的尝试机会了，虽然从前试验里的成功率不高，但这一代的黄金血没有初号实验体的纯度高，反而更容易与普通人体相适应！只要再继续实验下去，一定会有新突破！”

林解乐看着钟启荣脸上慢慢露出欣喜的笑容，这次的笑容终于发自真心，林解乐觉得很有趣，仿佛置身事外似地看着这一对父子。

“刚刚都说好了的，请吧，林同学，我们将带你去往一个你从未见识过的伟大的世界。”钟启荣站起身，俯视着林解乐苍白的脸，眼神如同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成色，“而你是其中无可替代的一环。”

林解乐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阴影，掩盖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波动，他像一尊没有生气的佛像，冷漠道：“随你们安排。”

“他刚被抽了那么多血，现在很虚弱。”钟势安下意识抓住林解乐的手，那一点愧疚微弱地冒头，但也仅限于此，他并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钟启荣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势安，让开吧，把他卷入这场漩涡的人不正是你吗？我不介意让你也来参与这场实验，虽然我对你平庸的血液毫无兴趣。”

钟势安的脸色霎时难堪起来，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林解乐抬头，却只看见钟势安低垂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