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人,明白什么都有限期
——吴雨霏《我本人》
车窗外,摩登都市的光影飞速后退,黑色的轿车穿过最繁华的街段,最终停在如蜂巢般的违章建筑前,入口巷道狭小曲折,无法再深入。
林解乐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盆矮牵牛,他下了车,钟势安降下半窗,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的他,林解乐道:“我走了,谢谢你。”
“记得按时上学。”钟势安歪头笑了一下,旋即将窗户升上去,司机一脚油门,车子扬长而去,带起飞尘凌乱,林解乐抱着花盆,无奈地笑着往巷子里走去。
头顶上的电线如蛛网缠绕,堆满杂物的道路即使在白天也有些昏暗,林解乐只能凭记忆往里面深入,他早早就注意到了后面跟着他的身影,从他进入这里开始,便有一道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
那贴地而行的影子被拖长,无声无息地靠近,但走在前面的林解乐突然回头,那人来不及躲避,被抓到了也只能尴尬地笑,是梁坤。
林解乐眯着眼,眼神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回来了?”梁坤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衫,插着兜笑得油腻,“你还记得回来就好,我天天在门口等你,就怕等不到你小子。”
林解乐不想和他说一句话,背过身抱着花继续往前走,梁坤又跟上来:“你怎么不请你同学再来这里坐坐?”
“上次我们招待不周,这次有机会可以好好聊聊啊。”
“林解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梁坤气急败坏的身影在身后传来,林解乐低下头,细细擦去黑色花瓣上的一点灰尘,“他不会进来的,你别想些有的没的。”
林解乐抱着花,终于缓缓转身,梁坤只能看见他半张脸,衬在黑色的花瓣里,透出一种妖异的苍白。巷子里被高楼遮挡,投下巨大的阴影,唯有林解乐的一双眼睛静如幽潭,泛起一点亮光。
像是森蚺藏匿在水下的眼睛。
“什么有的没的!”梁坤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窄的巷道里格外吵,“你他妈在他那金窝银窝里待了那么多天,就捧着这么盆晦气的破花回来?金子呢?票子呢?那些人手指缝里漏点渣都够我们吃半年了!” 他贪婪的目光落在林解乐手上的花盆,“是不是藏在花盆里?”
“拿给我!”梁坤上手就要抢,林解乐却灵巧地躲过去,抬脚往梁坤的肚子踹去,梁坤也曾是打手出身,直接抬手往他腕骨敲去,没想到林解乐那一脚是假动作,他拿着花盆直接砸到了梁坤头上。
梁坤的头上有血缓缓流下,他惊讶地摸了摸那温热的液体,似乎难以置信,而林解乐笑得残忍,嘲弄道:“给你了。”
黑色的花瓣在风里飘零,梁坤完全没有想到林解乐敢这么对他,这家伙真的是翅膀硬了,“我要杀了你,你这摊烂泥。”
他挥拳就要往林解乐身上砸去,林解乐的手里还有残存的泥土,他直接往梁坤脸上糊去,一片泥泞让梁坤看不清前面,只能狼狈地抹脸。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女声突然从更深处响起,林解乐回头,愣住了,默默站在原地,低声道:“梁姨。”
穿着黑色丝绸唐装的梁嘉慧走了出来,她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袅袅,朦胧了她过于锐利的眉眼。她身后跟着三个壮汉,站成排堵住了巷口。
梁坤的气焰矮了半截,油腻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也带上了谄媚:“嘉慧堂姐,您怎么出来了?”
梁嘉慧没看他,只是冷冷扫了一眼林解乐,方才落到梁坤那张狼狈的脸上,“你们吵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梁坤,出息了啊?”她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中弥漫,“怎么又惦记上小孩子的东西了?”
“不是,嘉慧姐!”梁坤急急辩解,指着林解乐道:“我是说他!教育孩子呢!他去了钟家那么多天,一点油水都没捞回来,就弄这么盆花!”
“城寨真的要拆了!嘉慧姐!你没看到外面那些推土机吗?都他妈开到门口了,跟钢铁怪兽一样,很快很快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平地,然后竖起那些金光闪闪的大楼!那是富人的天地!但是我们呢?我们这些烂在城寨里的人,到时候被推土机推得连渣都剩不下!现在不搏一搏,难道等着被碾死吗?”
梁坤越说越激动,眼白都泛起了血丝,仿佛他所说的末日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