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嘉慧静静地听着,直到他吼完,才将烟蒂随手摁在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她走到梁坤面前,身高明明不占优势,气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搏?拿什么搏?”梁嘉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拿你去钟家门口摇尾乞怜?还是让你去绑了那小子勒索?梁坤,我告诉你,城寨拆不拆,是上面的事情,在这里是我做主,但你也也知道天外有天,我们也要靠天吃饭,能活一天算一天。”
“你在这说这么多,到底是真的为了城寨的大家好,还是为了自己好呢?”梁嘉慧嘲讽着看向梁坤,梁坤被她说中心事,脸上又红又白,“林解乐好歹也是你的养子,对他好也是对你自己好,再给我看到你打他,我就先把你的手剁下来,扔出去喂那些推土机,明白吗?”
“别给我整事了。”梁嘉慧的目光如刀,“听清楚了吗?”
梁坤捂着头上的伤口,血还在指缝里渗出,他不敢看梁嘉慧的眼睛,只能低着头,含糊不清道:“听清楚了……
“滚。”梁嘉慧吐出一个字,梁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旁边挤开一条缝,头也不敢回,像一只被吓破胆的老鼠。
梁嘉慧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林解乐,花盆已经碎了,黄褐色的泥土弄脏了衣服与手臂,满地花瓣凌乱,林解乐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他像一尊沾满污秽的雕塑,沉默地立在狭窄的天空下。
“还站着干什么?”梁嘉慧叹了口气,眼神复杂难辨,“一身脏兮兮的,回去洗洗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林解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捡起还算完整的矮牵牛,抱在怀里向迷宫一样的巷子里跑去。
屋里东西不多,林解乐将那最后一株矮牵牛种在唯一能照到一点天光的窗台上,那只鸽子仍未离开,停在窗台与林解乐大眼对小眼。
他开始收拾那些零碎的家当,城寨确实要拆了,那些人就在不远处,规划着这片土地的归宿,他们这些依附于此的流民必然有离开的那一天。墙角的铁皮箱积着灰,这箱子是母亲的遗物,留下还是带走,他也说不准,只能走过去,蹲下身,拂去箱盖上厚厚的灰尘,铁皮触感粗糙冰冷。
他试着去打开它,但沉重的锁扣纹丝不动,有密码,但母亲从未告诉过他密码是什么。他试过她的生日,试过自己的生日,试过一些毫无意义的数字组合,全都徒劳无功。
指尖在转轮上划过,林解乐放弃了,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铁皮上,仿佛想从这死物中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暖。箱子里会是什么?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是几件旧衣裳?还是别的什么?这个箱子,和他自己一样,都像被上了锁的谜,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沉入一片冰冷的白光。
不是那亮如白昼的烟花,也不是城寨里抬头时看见的狭窄的太阳,那是一道是刺眼的白光,伴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好像躺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台上,视野模糊晃动,周围是影影绰绰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如同没有面孔的幽灵。
一个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地传来:“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他知道我想杀了他!所以他一直躲在我的子宫里,一直隐藏着自己!他骗过了我……他一直藏得那么好,好到我以为他根本不存在!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身体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胎儿……”
“这种自私的基因就不该留下来,这就是胚胎的自我保护机制,如果胎儿觉得自己不被期待,会努力降低存在感,不让母体发觉。”
那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林解乐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一点类似婴儿的啼哭,“婉清,婉清,冷静点……”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试图安抚哭泣的女人,“你看,他多健康,多漂亮,我们有孩子了,婉清,这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那个叫婉清的女人哭得几乎崩溃,浑身颤抖,“我不该有孩子的!我怎么能有孩子?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只会害了他!他是,他是个错误!一个可怕的错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孩子!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还可以生育!”
后面的话语被更剧烈的哭泣和尖锐的警报声淹没,林解乐想看清他们的脸,但眼前只有刺目的白光,世界在他眼中扭曲变形,一种巨大的悲伤与无措攫住了他,让他仿佛溺水于无光的深海。
林解乐猛地从狭窄的木板床上坐起,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背心,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窗外,城寨的天色依旧灰透不亮,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夜晚,梦里的一切还残留在耳膜和神经末梢。
那盆大夜弥天在窗台上盛开着,牵牛花的生命力确实旺盛,在没有光亮的时候,黑色的花蕊如同深渊的凝视。
该去上学了。
林解乐起身,穿衣,新的一天,要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