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会谢,笙歌会停,显得这故事尾声更冷清。
——陈奕迅《倾城》
船舷犹在微微晃荡,二楼甲板的舱门已经被程佳佳拉开,她站在那里,朝林解乐挥手。沉寂的夜幕又一次亮起,巨大的金色花冠轰然绽放,将甲板也照得亮如白昼。
“快!开始了!好大的烟花!”程佳佳的声音被烟火的轰鸣淹没,甲板上风更大了,林解乐第一次上船,他靠着扶手,勉强稳住身形。
维港两岸是鳞次栉比的摩天楼宇,灯光普照,纸醉金迷,冰冷而遥远地反射着天穹的盛景。船行于水上,天上是流星雨一样的花火遥遥坠下,仿佛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
钟势安站在林解乐身后,一步之遥,他在骤然亮起又骤然暗下的光影里,分外沉默。
远处的高楼开始出现倒数的数字,程佳佳兴奋地双手合十,闭眼尖叫:“十!九!八!……”
钟势安没有闭眼,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林解乐身上:“你不许愿吗?新年愿望?”
漫天烟花如星如雨,排山倒海地倾泻,赤红、靛蓝、银白、流金,无数光之瀑布从遥远的苍穹垂落,燃烧、爆裂、飞旋,映得海面波光粼粼,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
林解乐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淡影,挡住了眼中所有情绪。钟势安只能看见他微仰着头,白色的羊绒衫透着光,像一尊在狂欢中祈求寂静的神像。
海风拂乱了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块淤青,也吹得他衣袂轻扬,林解乐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远离了所有的光与声、奢靡与狂欢。
钟势安突然很想知道,他会向虚无的命运祈求什么?他所祈求的东西会与自己有关吗?
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这张脸,看见他双手合十,有光流淌在他手背,青筋隐隐浮现,可以想到里面流淌的血液的颜色,应当要比今夜的烟火还要鲜艳。
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传来,混合着烟花的轰鸣,震得钟势安的胸腔微微发麻,林解乐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黑白清润的眼睛遥遥回转,落在钟势安身上,平静得无波无澜,钟势安却突然觉得,一切都在这一眼里变得模糊。
最后一朵巨大的花树在天顶盛放,又化作漫天流萤般的碎屑,缓缓坠向漆黑的海面,人们已经彻底迈向新的一年,城市对岸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隐隐向船上的人们传来。
一切回归安静,海水激荡,倒映出岸上的琼楼玉宇,却倒了阵型。钟势安轻声问道:“许了什么愿?”
林解乐歪头朝他笑:“愿望太多了,我说完就忘记了。”
“怎么能忘记呢。”钟势安向前一步,这一步出卖了他的急切,“有些愿望,我也能为你办到,不需要向神佛祈求。”
“实现愿望也是有代价的啊。”林解乐的瞳孔里倒映着海上的流光,平静得像风暴过后的海面,“钟势安,你为我已经做得够多了,无论如何,我很感激你。”
感激我什么?感激我救了你的养母?感激我帮你隐瞒吗?感激我把你当做玩物,当做附属品,钟势安想开口追问,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等到那时你也会说愿意,会对我说感激吗?
“你原谅我了吗?” 钟势安心中有千言万语,脱口而出却是这一句话,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林解乐也有些惊讶,他转身向远方望去,远方是城市的霓虹,那片光晕仿佛永不熄灭。
他的声音也很轻,被吹散在海风中:“你也没做错什么,是我做得不够好,如果我足够谨慎,就不会被你发现,如果我足够强大,就不会受制于你,如果我足够冷血,就不会被你左右。”
“你会对我觉得愧疚,是因为你觉得你做了不太好的事情,会让我受伤或者伤心,但你还能这样觉得,是因为你还是一个很好的人。”
“而且你真的救了我的养母,无论你如何对我,凭此一点,我必须感激。”
林解乐依旧没有看向钟势安,他的目光落在更幽深的海面上,“我不苛求别人,我只在乎我自己的感受,也只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钟势安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更深,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似是试探又像预告:
“如果有一天,我要对你做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呢?”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并不在意,“你也会像今天这样,原谅我吗?”
林解乐终于转过头,正视他,他知道钟势安是个太善于伪装的孩子,从过去到现在,他好像还是当年那个笑着把他推下楼的小少爷,用最天真的笑容做最残忍的事情。
霓虹的光影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却照不进深处,林解乐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浅,几乎不能称之为笑。
“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转过身,终于正视着钟势安的眼睛,“而你也不用原谅我。”
“因为,”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一样平静,“我也同样会报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