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势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意外，反而像是某种紧绷的弦终于被斩断，他的神情也松散下来，甲板上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

“确实如此，这也是你，这才是你。”钟势安玩味地笑着，他伸出手，强硬地掰过林解乐的肩膀，林解乐已经比钟势安高出半个头，他不低头，钟势安也只能抬眼看着他，“那如果有天我快死了，你还会像你承诺的那样，会来救我吗？”

林解乐却沉默了，远处的喧嚣像是模糊的背景音，伴随着海潮一同叹息，他看着钟势安，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这一刻的对视竟比一世纪还漫长。

终于林解乐开口，声音淡淡没有什么起伏，却依然给出了确切的答案：“如果你还需要我的话。”

听到他这样说，钟势安眼中的光又亮起些，几乎是紧接着地追问：“那给你发信息的话，你还会回复我吗？”

林解乐的目光却越过他，望向那片烟花散尽后更为寂寥的墨蓝天穹，两岸的灯火依旧辉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能。” 他应道。

钟势安紧追不舍：“无论什么时候都回复吗？”

林解乐只能收回眺望的目光，无奈地重新落在钟势安的脸上。

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引擎声陡然加大，游艇划开波浪，朝着远离灯火的方向返航。甲板上，残留的烟花硫磺味被海风吹散，灯光远去，新年第一天的夜晚也只热闹短短片刻其余一切都要归于静寂，归于庞大的悲伤。

程佳佳抱着手臂，又给自己裹了毯子，她早早就回了船舱，把甲板留给了那两个人，她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便扭头望向窗外，远处城市的光若隐若现，休息室里暖气充足，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却仍觉得这夜太凉。

跨年夜过后，林解乐在钟势安家待了几天，他依然住在那间客房里，钟势安的房间在他的房间对面，两人却没碰上几次面，也只有吃饭时会见面，大多数时候钟势安也不说话，两人吃完便再没有别的交集。

花园里的玫瑰常年盛开，好像不会凋谢似的，女神像高高在上，矗立园中。林解乐出来透气，走到神像之下，看她一手执天平，一手持剑，影子被背后的太阳拖长，仿佛无言的审判。

他低头，看见女神像脚边那一圈细小得快要蔫掉的花，园丁正在修剪杂草，见他望着那一圈黑色的花发呆，便笑道：“那是大夜弥天矮牵牛。”

“我知道啊，这种花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不同颜色，可惜它现在要死了。”

林解乐扯下一片黑色的花瓣，在掌心把玩，花瓣面上还带着点细碎的绒毛，就着阳光看时，原本的深黑又变成了墨中透紫。

“唉，这些牵牛花争不过玫瑰，阳光雨露养分，都抢不过，虽然开败有时，但哪里能像这玫瑰一样四时常有，也只能慢慢凋零。”园丁顺着他的话说下，低下头继续除草去了。

林解乐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圈在阴影里挣扎的黑色牵牛，有几株确实蔫头耷脑，但仍有几朵倔强地开着，花瓣虽小，颜色却深得纯粹，“我能带走一盆吗？”林解乐忽然抬头问园丁，“不要玫瑰，就要这些矮牵牛。”

园丁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为难：“这些都是钟先生精心布置的景观花，虽然这些野花不起眼，但我也得问问管家……”

他说的钟先生自然是钟启荣，不是钟势安，林解乐刚想说算了，便听到身后有人说道：“拿去吧，只是一些矮牵牛而已。”

林解乐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钟势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几步开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你居然喜欢这种花？”

“看着可怜，也很特别，放在这里，大概活不过这个冬天。”

钟势安像是了然了：“行啊，拿去吧，这个园子里，能比玫瑰活得久的东西不多，就看看它换个地方还有没有这个命了。”

园丁见钟势安首肯，立刻手脚麻利地找了个白瓷花盆，小心翼翼地将那株矮牵牛连同根部的泥土一起移栽进去。林解乐抱着那盆花，黑色的花朵衬着他仍旧苍白的脸，像白玉沉落在黑水中。

“谢谢。”林解乐对钟势安说。

钟势安只是摆摆手，他看着满园盛开的玫瑰，不再看林解乐，“圣诞假也要结束了，管家会安排车送你回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