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的灵台上摆着的是小旺爷爷的骨灰,国家这些人鼓励火葬,火化后能申请到一笔不少的丧葬费用,即便如此,在这个保守的城市里,绝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放弃这笔补助,让老人“入土为安”。
说到底,人已经走了,这一份孝心也不过是演给活人看的,办后事的人生怕别人戳自己脊梁骨,说为了这点子钱,就忍心让自家的老人挫骨扬灰。
只有像小旺家这样实在困难的人家,领这一笔火葬补贴,才能叫人不仅理解,还额外附赠几分同情。
经过父亲的葬礼的排练,小旺这次熟练多了,葬礼上该有的环节一步步地走完,接下来就是招待致唁的来宾,这场席村委已经替小旺找好了厨子和伙计,他只要坐在主桌上,把这顿饭安安生生吃完,这一天就算结束了。
林清没有胃口,持续的嘈杂的人声,飞扬的纸灰,点燃的香烛散发出的气味,和死亡本身产生强烈对比的,是这样的场合里强烈的活人感,或许仪式的意义,就是将还活着的人从死亡的氛围猛然拉入生的环境之中,有这强烈的烟火气在,人心里不至于太过悲凉,可这样的情景,却让林清在此刻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于是她走出了灵堂,来到了溪边的一块空地。
林清对这里并不陌生,她来奶奶家的次数虽然不多,可每次回来,比起在家听着父亲兄弟间的计较、争斗,听那些貌似恭维的阴阳怪气,她宁愿一个人出来走走。
但这次熟悉的溪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她同样熟悉,是卫长风,他看着溪里的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林清走到他的身边,他才抬头看了一眼:“你怎么出来了?”
“透透气。”
不同于往日,卫长风今天的精神似乎不是那么专注,他点了点头,刚才的小鱼已经因为林清的到来受惊游走,水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气泡。
“小时候我最喜欢吃村里的大席,我爸给我做了那么多年的饭,菜谱上总共十个菜都不到,天天吃一锅出的炖菜,吃得我看见饭桌就想跑,得我爸拿着棍子撵着吃。那席上多丰盛啊,少说也有七八个菜,不管肉多不多,冷盘热炒一个不落。
关键是还有人跟我抢着吃,那些带着塑料袋的大娘最喜欢跟我们这些小孩子一桌,人小,肚皮也小,能吃多少菜,我们吃得越少,她能打包带走的就越多,我偏不让她如意,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吞,我们桌其他孩子看见我这么吃,也来了劲,一个个比赛,看谁吃下最多,我记得有一次婚宴,一个小胖子非得跟我比,最后他吐了一地。”
鱼游走了,卫长风好像也对水面失去了兴趣,转过头来跟林清说话,边说边笑,林清也笑了,没想到现在这么板正的卫长风,当年也有这么讨人嫌的时候。
“那小胖子和我家旁枝的近亲,我爸一个表哥还是堂哥的孩子,你们水山城都是大家族,我们那儿也不小,人多,红白事就多,小胖子回回碰上我,回回和我比,我小时候天天满大街地野,胃口跟个大人也差不多,小胖子比一回输一回,就赢过那么一次。”
卫长风不再看林清,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里稀疏的几朵云:“那是我爸的葬礼,我就跟今天的小旺一样,但没他那么周到,迎来送往都由我姑姑姑父代劳,我就在那儿站桩,愣一回神,哭一会儿,再愣一回神,撑不到吃席我就吐了,小胖子本来还想笑话我,挨了他爸好几个巴掌。”
再然后,卫长风考上了外地的警校,几年后来到了南方,尽管亲戚们在父亲离世后对他颇为照顾,但他很早就知道,那一点同情散去后,自己对谁家都是一个负担,落后的工业城市,那一点薪水只够温饱,有限的精力大多投注在车间锅炉,所以联系也渐渐少了。
不过时至今日,卫长风还是会以为父亲上坟的名义,每年都给姑父打去一笔钱,那笔钱用于修缮坟墓和年节祭拜来说,似乎太多了,可对于当初姑父一家对他伸出的援手,又似乎太少了。
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两座城市,习俗大相径庭的两场葬礼,卫长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小旺带回了十三岁那年的夏天。
他突然发现,原来对亲人的思念是不会止息的,时间和空间的遥远都没法让自己将那个无助的少年远远地甩在身后,想到父亲,他的疼痛还是会像当初那样强烈,尽管在别人眼中,他已经是一个跟小旺不同的,强大的成年人了。
如果没有林清抚过他脸颊的手,卫长风不会发现,自己的眼泪就这么安静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