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为了减轻这个词给人带来的朴素而又剧烈的冲击,人们想出了很多办法粉饰,走了、去了、过世了、往生极乐了,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它所带来的痛苦。
那种终局的,无法逆转的痛苦。
小旺在一年里经历了两次。
父亲的那一次,为了不让家属,尤其是小旺这样的未成年家属被尸体的死状刺激,警方没有让他参与认尸,他见父亲的最后一面,是在出殡的那天,殡仪馆的化妆师傅很尽责,从大面上看,父亲跟生前几乎一模一样。
伤口都被想尽办法掩盖,即便是伤得最严重已经无法彻底复原的小腿,也用鞋子做了遮挡,可凑近看时,就会看到那无法掩盖的死气,不是气味,也不是声音,是静止,像一把椅子、一块布,那种彻底的静止,宣告这个人已经切断了与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
这一次的爷爷的离世,和上一次爸爸的不同,死亡不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尽管医生护士们都已经停止了抢救,可是爷爷还是倔强地留着最后一口气,一直等到小旺出现,那口气才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不见了。
跟电视和小说里描写的不一样,爷爷没有出现奇迹般的回光返照,也没有来得及留下什么最后的嘱托,他就这么走了,走在小旺的眼前。
虽然学校已经准备取消小旺的转学资格,但毕竟是老人的丧事,还是准了假,让小旺去送爷爷最后一程。
丧礼很简陋,爷爷临死都没有享受到的那五百块钱,不知道是成为了丧礼上装饰的白幡,还是成为摆在供桌上的果品,总之是杯水车薪,村子里考虑到小旺家实在艰难,又在今年一年里办了两场丧事,所以承担了很大一部分费用。
剩下的那些部分,则由乡亲们互相给搭把手,你家的杯盘碗盏、我家的桌椅板凳、他家的香火纸扎,规模不能跟当初林老师家的相比,可总归是让小旺爷爷和别人一样,顺顺利利地走完了这个过场。
大概是为了小旺曾在林老师祭礼上出头,还因此进了工读学校的情面,这场葬礼林清家来了不少人,算是捧一捧小旺家的场,尤其是林清的大伯,礼钱随了不少,作为村子里说得上话的人,人多的时候,也帮着出面张罗。
连林家人都没有想到,这场葬礼,林清竟然也露了面。
当年林清考上大学,成了村子里第一个女大学生,大伯为她出面,向宗祠里要来了一个上榜名额,她将成为林氏一族里,第一个有幸能在宗祠里留下姓名的女人,可没想到宗祠恩赐林清这份殊荣时,林清却拒绝了。
那时候她还小,初露锋芒的年纪,戾气比现在要重的多。
她伸手指向那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问她大伯,你是说墙上这些人胯|下的那一根东西,相当于一份985的入学通知书吗?
就是这一句话,成了林清父母教育失败的铁证,离经叛道,数典忘祖都还是轻的,不少人认为林清读书读得精神失常,人已经疯了,从此村里各家红白喜事,林清也很少露面。
所以这一次林清会出现在小旺家的葬礼上,不少人都觉得意外,她所到之处,不少打量的眼光,大家心里虽然不喜欢林家这个心高气傲特立独行的女儿,但也都知道她如今在城里当官,所以明面上对她倒还算是客气,至于他们窸窸窣窣地议论些什么,林清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上次大伯的事她没有出面,以至于再次见面大伯一家对她仍是不冷不热的,她和长辈们简单打过招呼,就算是尽到了礼数,至于她的礼金,也没有入到他们自家的账上,单独走了一份。
小旺妈妈的精神状态很差,这样子的白事场合,仿佛又带着她走回了当时丈夫离世的灰暗时刻,所以在葬礼还没开始时,她就先一步被小旺送回了疗养院。
小旺,那个在法院里站在母亲身前的小男孩,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不到半年的时间,每一次再见,林清都能清楚地看见他的成长,那些不得不背负的重担,硬生生地将他拔成了一个大人。
只有看着不时出现在他身边的卫长风,在一个成年男子的对比之下,才能意识到他也不过就是一个瘦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