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海洋说太阳被淹没
该怪罪它沉默
可是母亲却说因她刻薄
才诞下傲慢颜色
迟到的悔恨(那么浅)
正义却(那么贱)
亡魂们将我墓碑堆建
它留恋(自诩美满的人间)遮掩(早完不成的誓言)
也再没有明天】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海贼船的舷窗,落在“蕾娜”指间的账本上。
她一笔一划写得十分工整,将后勤物资的出入记录得毫厘不差。
“蕾娜”的意思是「皇后」。这同时指代了杜尔西内娅在海贼团的称号和地位。
似乎已经工作了很久了。
于是杜尔西内娅放下工作。她疲惫地抬起了眼,同时伸了个懒腰。
海洋的咸腥似乎能唤醒沉静的记忆。她的思绪逐渐放空。
独自漂泊的那些年,她像株在礁石缝里野蛮生长的野草,过着肆意自由却朝不保夕的生活。
大哥当着弟和妹的面枪杀自己父亲的画面到底是太有冲击力。因为不愿意活在狠毒长男的庇护与阴影下,因为观念分歧愈发明显,三兄妹从那以后就分开了。
“格伦索·阿尔东莎”这个名字,就是这段时期里,她给自己起的假名。
杜尔西内娅翘着二郎腿,又把腿蹬在桌子上,让自己坐着的椅子倾斜。
——是的,杜尔西内娅一直奇异地坚信,无论条件再怎么艰苦,无论到底有没有可能相聚,三兄妹都会以自己的方式继续生存下去。
想到这里,杜尔西内娅沉吟着吮吸自己的手指。她调整蹬腿的力度,让自己能随着椅子的起伏摇摇晃晃。
虽然她舍弃了姓名,还流落在鱼龙混杂的灰色区域,在那里干了很长时间见不得光的工作,但和多弗朗明哥重逢再相认是她默认“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亲情的力量,神奇吧?
如今在大哥的海贼团里,她一直一来埋藏在心底的“团聚”心愿实现了不说,她终于有了一处能让她被严密庇护的角落。
而她也没有辜负大哥的信任和关爱,她自信自己是位称职的「皇后」。
“皇后”的头衔从不是虚名,整个船队的衣食住行、弹药补给皆由她统筹。
而“蕾娜”这个名字,只在兄妹三人与核心成员间流转,外人只知船队有位神秘的后勤主管,却从不知其真实模样与姓名。
多弗朗明哥的保护密不透风,连她偶尔登上甲板透气,都有专人在暗处警戒。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这份谨慎,是他用多年打拼换来的底气,也是对她独有的纵容。
想到这里,杜尔西内娅轻快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并光明正大地离开了岗位。
她晃了晃已经记录得差不多了的账本,像只小雀一样活泼地在空旷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现在,多弗朗明哥肯定知道她在溜号了。
于是杜尔西内娅毫不客气地对着自己的心脏说:“吶,我要吃咖喱面包鸡和奶酪布丁。”
她心脏上缠绕的丝线隐秘地颤了颤,像是多弗朗明哥宠溺而无奈的一声叹息。
*
不久后的一个雨夜,被派遣去执行卧底任务的二哥罗西南迪踏着海浪归来。
罗西南迪身材高大,即使为了工作可以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布衣,也依旧引人瞩目。他或许注意到自己有多特殊,于是脸上带着刻意伪装的生人勿近。
见到前来迎接他的杜尔西内娅时,他的伪装如冰雪般消融了,他到底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
在妹妹热情地埋在他怀里,又熟稔地对他上下其手以后,罗西南迪就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糖块来哄她。
他介绍说是在镇上偶然买到的,还记得她小时候爱吃。
杜尔西内娅接过糖时,指尖自然触到了他掌心的薄茧。
因为整个人都环在罗西南迪身上,所以杜尔西内娅能很轻盈地按着哥哥的胸膛,给他的脸颊留下一个轻吻。
被从小捉弄到大的罗西南迪已经习惯她偶尔的“无厘头行为”了。
他顺势把自己娇小的妹妹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的肩膀上。
突然,正在蹭哥哥脑袋的杜尔西内娅感觉自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面上,杜尔西内娅没有表现出来。她咯咯地笑着,感谢自己的哥哥,看似轻佻地说“我会永远爱哥哥”。
不久后,三兄妹就围坐在船舱里,开展了一场小型的家庭会议。
多弗朗明哥难得地卸下一身戾气,先给他们倒了酒,让这场“家庭会议”的前两个字不至于名存实亡。
和罗西南迪一以贯之地沉默聆听不同,当多弗朗明哥细碎地说着海贼团扩张的计划时,杜尔西内娅大声地抱怨他不懂得心疼自己的妹妹,然后乖巧地拿起身边的记事本开始整理信息。
其实这场家庭会议是唐吉诃德兄妹相处模式的缩影。
多弗朗明哥永远主导话题;罗西南迪永远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写几张便条补充自己的看法;杜尔西内娅虽然做什么都会被迁就,但她很有分寸,她偶尔插一两句话,不是撒娇,语气里也满是对大哥的敬佩与依赖。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在兄妹关系微妙的情况下,多弗朗明哥会理所当然地格外疼爱自己的妹妹吧。
毕竟,她对家人是全心全意地爱着的。在察觉到多弗朗明哥异常澎湃的保护欲与独占欲以后,她主动让他给她的心脏缠绕丝线,也是她要主动要活在强势哥哥划定的“鸟笼”里。
罗西南迪对此并不感冒。知道妹妹被残暴的哥哥戴上枷锁的时候,他固然是皱眉了,但不是叹息妹妹的“不知轻重”,而是责怪长兄的“毫无分寸”。
罗西南迪有时候会愤愤地想:
西娅还是个喜欢围绕哥哥转的小姑娘,她的很多想法都不能算是她独立的主观意识,多弗应该考虑这点。
如果西娅做什么事情前都能或多或少地和他分享一下,就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尽管罗西南迪清楚杜尔西内娅从小手上就沾满了鲜血,某种意义上比多弗朗明哥还残酷,但他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为了哄骗他吃讨厌的面包时又哭又闹的可爱模样。
现在的杜尔西内娅性格也和小时候没什么太大区别,也愿意不求回报地把他喜欢吃的卷心菜料理留下来,所以罗西南迪相信他们会永远生活在一起,他们会永远地深爱着对方。
可是某天杜尔西内娅开始有了烦恼。
只能旁观的痛苦,是从一次偶然的撞见开始的。
那天她去库房清点物资,远远看到罗西南迪躲在船尾的阴影里,背对着她拆装一枚通讯器。
他找了个好位置,又使用了果实能力,所以没有其他人发现。
杜尔西内娅庆幸没有其他人发现。
她下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心跳,不让可以监听她状况的多弗朗明哥发现异常。
——因为有枚小巧的银色徽章从他口袋里滑落。月光下,海军徽章的纹路清晰无比。
杜尔西内娅决定暗中观察,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