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带我走,走到泪干涸——
我窥见信者,它相貌多丑陋
佚名的诗篇,遗失的信笺
那清澈双眼,再也无法读懂的语言】
二哥帮我收拾换洗衣物时,突然顿住。原来他从破木箱的最底层,翻出了那件藏得极深的粗布短打。
布料上凝固的暗红血迹早已发黑,即便被我反复搓洗,也依旧在衣角留下狰狞的印记。
他的手猛地一颤,于是衣服便滑落在地。
在他惊动其他人之前,我赶忙上去捂住他的嘴。
“这……这是什么?”他扶着墙壁起身,看清那抹发黑的血迹时,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指尖触到硬邦邦的血痂,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恐慌。
我心脏骤然缩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杀人越货的事实,他那么善良的人会由此自责得无以复加的。
我马上思考了对策。
得亏是我最冒失的家人。
不等他追问,我不动声色地抓起身边的碎瓷片,对着自己的大腿狠狠划下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淌。
“是……是我来月/经了,不小心弄脏的。”我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挤出哭腔,“我怕你们担心,就偷偷藏起来了,不是故意的……”
生活阅历比较浅薄的罗西南迪相信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流血的大腿上,果真没有想到我自残的可能。他的担忧立刻压过了怀疑。
“我已经问过妈妈了,所以,不要担心我。”
这话确实不假。因为我妈妈无比担心我无法应对生活中的一些“小问题”。
我低着头,死死咬着唇,感受着大腿传来的刺痛,心里却松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
在我“休息”得差不多了以后,父亲给我安排了一场谈话。
简单来说,他被我杀人前后的凶狠和从容吓到了。
虽然我是为了保护我的家人,虽然当时情况确实极端,虽然我平时都没有表现出和多弗朗明哥一样的暴躁,我的父亲,仍然为了我的身心健康发展,对我进行单独地说教。
他委婉的劝诫,核心观点就是:“不要胡乱伤害别人。生命是平等的。”
父亲的话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非常幼稚。
我在知道自己确实不会胡乱伤人,在清楚自己认同父亲观念的前提下钻了牛角尖。
一言以蔽之,我对我的父亲感到有些生气。
在他相信女儿是百分百良善存在的时候,在他没有察觉到女儿已经又杀过不少人的背景下,我气他遭受了如此多不公的对待,还一心想着最初的“放弃特权,众生平等”。
我想,我理解了为什么多弗朗明哥和他关系恶化了。
表面上,我乖巧地附和我的父亲。
可被他慈爱地抚摸着脑袋的时候,我心里萌发了个叛逆的想法:我歹毒地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冒犯我,这样我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抢劫了。
为了营造我是孤身一人的假象,为了找到机会动手,我编织无数借口离家。
果不其然,底层的恶依旧让人胆战心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杀了那些无礼的恶人,劫掠他们的财物,潜影默化地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变得愈发谨慎。
每次行动后回家,我都会把沾血的衣物在河边反复搓洗到看不出痕迹,身上的伤口也会仔细处理,绝不让家人察觉半分。
日子在小心翼翼的平衡中过了没多久,母亲却突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竟咳出血来,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医生来看过,摇着头说需要名贵的药材吊着命。那笔钱,对我们家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看着母亲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样子,看着父亲和哥哥四处求借却屡屡碰壁的狼狈,我夜里翻来覆去,眼底的黑暗再次蔓延开来。
不能让母亲死。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
我开始更频繁地行动,不再满足于自卫形式的小打小闹的抢劫,而专挑那些衣着光鲜、随身携带财物的富商下手。
为了不被家人发现行踪,也为了避免意外牵连他们,我干脆谎称去邻镇找活干。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那个破旧却温暖的破庙。
顺带一提,其实有很不合理的地方:比如“为什么我的父母放心我单独去集市买卖东西”,“为什么我的家人没有让我帮他们找工作”之类的。
我家里人放心,不让我给他们找工作的原因有三:
一是我很靠谱,武力值得到了公认,撂翻人贩子完全不成问题,他们只需要教育我不要乱喝陌生人给的东西就可以了(但其实也不用教育,毕竟我们可是全家差点被暴民一锅端,我在这种环境下自然会比其他孩子靠谱)。
二是我使用的是假身份,并且是在有可观经济收益的情况下“先斩后奏”的。我使用的假名是很普通的“蕾娜”,平时我把自己伪装成“苍老的流动商贩”,用演绎出来的沙哑的声音接待客人。(天龙人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剪短头发,穿得和普通人一样,他们便没有办法认出我的身份。)他们相信我的能力。我需要的应对的风险和他们大差不多,所以他们诡异地安心了。
三是我们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两个被重点通缉、出门都要躲躲藏藏的大人不说,为了维护天龙人的骄傲,多弗朗明哥死活不肯摘下本体眼镜,缺根筋的罗西南迪一看就会赔钱赔到白干。而且他们不像我一样奇异地有伪装和潜行的天赋,跟着我只会给我添麻烦。
……回到我真实的“不体面”事业吧。
夜里的官道上,我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披着黑暗的伪装,目光锐利地搜寻着目标。
我的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鲜血与掠夺。
贝利越来越多,我却越来越麻木。
只有想到母亲喝下汤药后能多喘一口气,想到家人期盼的眼神,我才能从无边的黑暗里,抓住一丝微弱的支撑。
我把赚来的钱悄悄托人带给家里人,只说是做工赚的高薪。
每次收到家里人捎来的消息,说母亲的病情稍有好转,我就会对着冰冷的夜空无声地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我知道自己走的路越来越黑,可只要能让母亲活下去,能让家人过得好一点,这条路,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只能咬牙走下去。
*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就像个笑话一样。
我是离巢的鸟,终究是要飞回自己的家的。
然而当我揣着刚抢来的一布袋贝利赶回去时,命运给我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我看见母亲安静地躺在草席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不需要任何人说明,我知道她死了。因为这些年的打拼里,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
……这就是我的报应吗?
那一刻,我手里的贝利变得滚烫又沉重,它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再也不会对着我笑,不会攥着我的手说“傻孩子”了。
悲痛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一下子跪在母亲灵前,直到回家的家人把我搀扶起来。
他们好像对我说了什么,罗西南迪还很辛苦地给我收集了花朵。可我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也没有收下他的礼物。
我不说话,只是盯着母亲的遗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随着母亲的离去彻底断了——伪装太累了,我不想再装了。
或许,在他们看来,母亲病逝后被父亲抱在怀里,眼神无光的我,从此性情大变。
守护我剩下的家人成了我的执念。
我回家的次数非常频繁。先前小心翼翼藏起的伤口、刻意掩饰的痕迹,我全都懒得再遮掩。
于是——
手臂上搏斗留下的疤痕、衣角未彻底洗净的暗红印记、眼底挥之不去的冷厉,就那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家人面前。
他们大概是猜到我去干什么了。但他们谁也没有把话挑明。
有时候,兴致上来以后,我也会在家里做些小手工。
那天,似乎也是寻常的一天。
我坐在庙门口编竹篮,指尖被竹篾划出道道血痕,我却像没知觉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不知什么时候起,父亲默默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断了的竹条,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