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什么东西燃烧后的灰烬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西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以后……别再这么拼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竹条,指节泛白。
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刺——他在怕我。
他一定是看到了我的伤口,猜到了那些银子来路不正,所以才会这样小心翼翼,这样躲闪。
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混杂着失去母亲的悲痛,让我几乎失控。
“你怕我?”我的声音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为了给母亲治病,为了让你们不用再去乞讨,不用去翻垃圾!现在母亲不在了,你们就开始怕我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的两个哥哥,好像在听我们说话。
……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生气。我从来没有用这么大的分贝和人说话。
我也……从来没有这么痛苦。
父亲被我吼得一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可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根针,彻底扎破了我心里最后一点柔软。
我猛地将手里的竹篮摔在地上,竹篾散了一地,如同我此刻破碎的心。
“我走!”我站起身,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倔强地昂着头,“既然你们怕我,我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就是了!”
一听这话,躲在一边的罗西南迪急忙起身想拉我,却被我狠狠甩开。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往庙外跑,任凭多弗朗明哥在身后焦急地呼喊我的名字,任凭父亲在原地发出一声又一声无奈的叹息。
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在我脸上生疼。
可我不敢回头,也不想回头。
我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黑暗,可家人的疏离,还是让我觉得刺骨的冷。
我只想跑,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害怕我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也独自沉沦。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是我,到底是舍不得。
寒风卷着砂砾打在我脸上时,我揣着刚抢来的半袋干粮,脚步重重地踩在回破庙的土路上。
离家这几日,夜里躺在桥洞下,我满脑子都是父亲躲闪的眼神和哥哥焦急的呼喊,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我不过是气他怕我,又不是真的要丢下他们。
推开门的瞬间,父亲就好似预料到我会回来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比我离家时更佝偻了,眼神浑浊。
……我原谅他了。
我以为自己要花费很久才能重新收拾自己的心情再面对自己的父亲。
可亲情的力量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大。我下意识地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他的拥抱。
我的父亲让我失望了。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张开双臂,对他微笑,只是蹲下来,放下武器,沉静而疲惫地仰望他的缘故。
……他到底是让我失望了。
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一个动作,瞬间点燃了我心底的火气。
我猛地站起身,对他怒目而视。我手臂上刚结痂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大裂开,渗出血来。
没和家人说上一句话,我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从那天起,我和父亲的关系就彻底僵了。我时不时回家,每次都带着抢来的食物和新添的伤口。我把东西往地上一扔,就对着父亲冷言冷语地责问,问他是不是还怕我,问他当初为什么不拦着我离家。
可我自己清楚,每次说完狠话,看着他愈发苍老的脸,心里都像被针扎一样疼——我不过是想从他眼里看到点什么,哪怕是愤怒,也比这小心翼翼的疏离好。
我知道想,我是个不称职的女儿和妹妹。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我的影响,我桀骜不驯的大哥也割裂了和家庭的纽带。
而更可笑的是,某天,我是自己发现多弗朗明哥已经离家出走很久的。
……哈。
我因为可怜罗西南迪,所以开始主动和他说话。
其实在我发现家里只剩他和父亲之前,我也是愿意和他说话的。
但是当时的我心里十分别扭,我更愿意抱着他,玩弄他的头发,缩在他的怀里睡觉,也不想主动和他说什么其他的话。
罗西南迪真的是个很安静的人。对于他的亲人,他十分顺从。
刘海下,他的睫毛还是和以前一样长,眼睛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清澈。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我和父亲在冷战。他什么也不说。他相信,这是我表达爱的形式。
我想,他或许会在心底嗔怪我表达方式的笨拙。或许会,或许不会。
日子就这么奇异地过去了。
这天我又带着一身伤回来,刚把一包糕点递给罗西南迪,破庙的门就被一脚踹开。
是多弗朗明哥。他的眼神阴冷,手里还拿着一把枪。
“多弗!……”罗西南迪先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震惊。
一向木讷的他条件反射地把他护在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而让我不知所措起来。
听到响动,父亲从里屋出来,看到大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刚要开口,多弗朗明哥就突然抬手,枪口对准了父亲。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多弗朗明哥咬牙切齿地说。我相信他要杀了他。
“多弗!你干什么!”
罗西南迪脸色煞白的时候,我冲过去想拦,却被他冰冷的眼神逼停。
我不管,我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你疯了!那是爸爸啊!”
罗西南迪接住了被猛地甩开的我。
在多弗朗明哥用手指扣动扳机之前,弥留之际的父亲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抱住了我和罗西。
他把我们护在怀里,像是以前和母亲一起,保护我们免受暴民折磨。
“砰——”
枪声在狭小的破庙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父亲临终时好似多此一举的行为,是他爱我们的证明。
我们没有看见他死的时候的表情。
看着父亲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在这一刻,我被巨大的震惊和绝望吞噬。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看着大哥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口,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多弗朗明哥向我伸手,同时最后一次叫我的昵称:
“西娅,我们走。”
他呼唤我。而我,像没有听到一样,流着眼泪,手持武器,把罗西南迪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