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下意识想握我的手，又怕自己手上的污垢弄脏我。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搭在了我的手腕上，动作小心翼翼。

他的局促我看在眼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破旧的衣衫，扫过母亲抚摸我时、指尖冻裂的伤口，扫过哥哥藏在身后、那半块黑乎乎的粗粮饼——那大概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了。

他们看上去并不是好好吃了饭的样子。但是为了让饿了三天三夜的我能够顺利养好身体，还是把粗粮饼给了我。

我想起自己昏迷前的疯狂，想起那些被我亲手终结的生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以为醒来后会面对的是恐惧、厌恶，是避之不及的疏离，可他们眼里只有纯粹的关切与欣喜，仿佛我不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只是他们许久未醒的孩子。

母亲见我沉默，以为我口渴了，连忙端过一碗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嘴边。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平复的沙哑：“慢点喝，西娅。”

于是我躺在母亲怀里，身边围绕着我的家人。除了我们衣衫褴褛，似乎和“以前”的生活没什么两样。

我小口喝着水，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干涸的食管，也让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瞬间决堤。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上，滚烫滚烫。

“对不起……”我哽咽着，声音破碎，“是我不好……让你们受苦了……”

母亲立刻用袖子擦了擦我的眼泪，眼眶也红了：“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们不苦，一点都不苦。”

她用那副温柔的语气哄我吃了那块饼。

本来我只是做做样子，可是因为我到底是个许久没有进食的孩子，于是这块饼很快成了我的肚中餐。

我一边鄙弃自己的软弱，一边泣不成声地发誓说：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们受苦了，再也不会了……”

我的呜咽堵住了。

因为我强势的大哥看不下去了。

一时找不到什么东西来哄我，多弗朗明哥干脆用自己擦过的手指堵住我的嘴。

——无论何时，我的眼泪都会让他一反常态地手忙脚乱。

别说，多弗朗明哥哄我的方式虽然有些粗/暴，但我还是奇异地振作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

我自己把我的泪水擦干净。

我微笑着看着我的家人。

我知道，无论我曾经历过什么，犯下过什么，这份沉甸甸的亲情，永远是我最坚实的铠甲，是我对抗命运最有力的勇气。

*

他们让我在这里歇息几天，让我不要参与他们的“工作”。

我听话照做。

他们回来的总是很晚，但是我不是很怕。

本来我以为自己能够相对比较安稳地度过自己的“假期”，但事情并不会和我想的一样顺利——

那似乎是个寻常的一天。

暮色四合时，破庙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吱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我正低头缝补捡来的碎布，听到声音就抬起了头。

我看到一双浑浊又贪婪的眼睛——不速之客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手里攥着根木棍，扫视着空荡荡的庙内，见只有我一个瘦小的女孩，嘴角勾起龌龊的笑。

“小丫头片子，倒是生得标志。”他搓着手逼近，语气里的恶意像黏腻的蛛网，“没人护着你，今天算你倒霉。”

我攥紧了藏在袖口的碎瓷片。

这是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磨尖的，边缘锋利如刀。

先前的厮杀早已磨掉了我的怯懦，只余下刻在骨血里的警觉与狠厉。

我先按兵不动，装作被吓懵的样子。他伸手来抓我的胳膊时，我猛地侧身躲开，同时将瓷片狠狠扎进他的侧腹。

汉子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扑上去按住他的肩膀，用尽全力将瓷片往深处旋拧。

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脸上，带着铁锈味，我却连眼都没眨一下，直到他的身体彻底瘫软，没了气息。

我本来想把他丢到外面去的，毕竟尸体会影响我家人的心情。可是我想，他既然来了，就不要让他这么“全副武装”地走了。

发现落单的孤女就想入室强/暴的她的人，身上应该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冷静地搜遍他的身，摸出几串饰品和一个装着零钱的布包。

我清点了一下，随即心里萌发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我又费力脱下他还算完整的粗布短打，胡乱套在自己身上——这衣服又宽又大，能遮住我的身形，也能让我在集市上少些异样的目光。

处理好痕迹后，我揣着财物，趁着夜色溜向镇上的集市。

他们回来时，我藏好了我购买的原料，一个字也没有和他们透露。

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天刚亮，他们刚走，我就裹着头巾，蹲在街角，用买来的彩线和碎布做小巧的荷包与布偶。

人类真的十分奇怪，明明是一样的东西，认出我是白发白眼的天龙人就不会愿意给我钱，但把我当成是一个寡言的流动商贩时，又会期待我的出摊。

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我每天赚的贝利足够维持家庭运转。

家里人知道我去卖手作了，他们由衷地为我感到自豪。

父母不用再去乞讨，哥哥也能偶尔吃上一块麦饼。……

于是，他们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可这份安稳，终究被贪婪的奸商打碎。

那天我带着做好的一篮子荷包去卖，被一个穿绸缎的掌柜看中，他说愿意高价收购，让我次日带更多货物去他铺子里交易。

我通宵达旦赶制了几十只最精致的荷包，满心期待能给家人换些好东西，可到了铺子，他却翻脸不认人，不仅抢走了我的荷包，还污蔑我是小偷，叫人把我打了出去，扔在巷口。

浑身是伤地爬回破庙时，我看着家人担忧的眼神，胸腔里的愤怒像野火般燎原。

他们凭什么欺负我？凭什么毁了我好不容易盼来的希望？

深夜，我换上那身粗布男装，攥紧了磨得更锋利的瓷片，蹲守在奸商铺子后的小巷里。

后半夜，奸商带着家人回来，我就像一道影子般窜出去，没给他们任何呼救的机会。

瓷片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红着眼，将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发泄在这些人身上。

直到巷子里彻底安静，我搜走了铺子里所有的银钱和值钱物件，才趁着晨雾逃回破庙。

推开门时，家人都在焦急地等我。

我把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运气好，遇到个大主顾。他把所有的小玩意儿都高价收了，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受苦了！——至少能维持好一阵子！”

他们惊喜地围过来，看着钱袋里的贝利，眼里满是光亮。

没人注意到我衣袖上未擦干的血迹，也没人察觉我笑容背后，那片再也无法洗净的黑暗。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疲惫与狠戾。

我在心里默念：只要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我做什么都愿意，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