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训的卧房被浓重的药味包裹,几乎令人窒息。
少年躺在床榻上,面无人色,唇边蜿蜒着一抹刺目的暗红血迹。
平日那个活蹦乱跳、笑声爽朗的十六岁师弟,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雾,染上颓靡。
“师……师兄……”朱训气若游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挣扎着说出最挂念的事,“如果我死了,一定要把我,把我的话本都,都烧了……”
时长欢歪头:“……?”
?
什么话本?
朱训口中絮絮叨叨:“《霸道首席爱上我》《清冷仙尊叛逆弟子》……”少年哽咽,“茯师兄我真的好喜欢时师兄……可我现在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呜呜呜。”
时长欢:“……”
他现在才知道,朱成的孙子是他迷弟。
哇塞。
难怪第一次跟茯姬渡聊起朱训,茯姬渡的表情那么一言难尽。
茯姬渡面色也有些尴尬。
他没同朱训说过时长欢是自己师兄,表现出对时长欢的传言感兴趣后,朱训便以为他也是时长欢粉丝,欢天喜地的对茯姬渡分享关于时长欢的传闻。
什么“惊!时长欢修无情道是因为被师尊/师兄/师弟玩弄感情!”
茯姬渡:“……”
什么“惊!时长欢鲜少出现在人前的原因竟是她女扮男装!”
茯姬渡:“?”
什么:“惊!时长欢竟然与他的竹马有一个孩子!名唤欢长时!”
竹马本人:“???”
朱训还神秘兮兮的递给他一本书,说是好东西。
茯姬渡没反应过来,定晴一看,就见上面写道:
【他平日里清冷如玉的面容此刻布满了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时长欢只觉得呼吸困难,脖颈被人又啃又咬,含着眼泪后退。】
【可来人却不肯放过他,忽视他的崩溃与求饶,抓着他的脚腕来了一次又一次。】
茯姬渡瞳孔地震。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手一抖,下意识动手把话本烧了。
……
时长欢蹲在床边,仔细观察着朱训的状况。
寒息入体,经脉冻结,寒气如跗骨之蛆侵蚀着少年的生机。
还挺棘手,有意思。
“阿朝,真的没问题吗?”茯姬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在时长欢身上,“你的灵力……”
时长欢只是用蓬松的尾巴轻轻扫了扫,微微点头。
——“没事。”放心。
他轻盈一跃,雪白的小猫落在朱训手边,柔软的肉垫按在少年冰凉的手腕上。
一股纯净得近乎透明的淡蓝灵力,如涓涓细流,温和而坚定地注入朱训体内。
那盘踞的霸道寒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又像是找到了更强大的归宿,争先恐后地脱离朱训的经脉,疯狂涌入时长欢小小的爪子。
时长欢几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小小的身躯微微一僵。
那寒气入体的滋味,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刺穿四肢百骸,带来尖锐而密集的剧痛。
但时长欢维持着自己高冷矜贵的模样,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专注地引导着寒气。
直至朱训灰败的脸色逐渐透出血色,急促紊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阿朝!”茯姬渡急切唤。
他看到小白猫的身体猛地一晃,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小小的脑袋低垂着,竟要从朱训身上栽倒下来。
时长欢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排山倒海般的眩晕感和刺骨寒意。
他勉强稳住身形,但吸收的寒气实在太多,体内原本就因上次消耗而未曾完全平复的灵力瞬间如沸水般翻腾紊乱,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踉跄地跳回茯姬渡焦急伸出的臂弯里。
时长欢埋下脑袋,认真说。
——“我没事,只是有点疼。”
传音入密的声音在茯姬渡脑中响起,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疼痛,就像冰冷的泪水不断滑过绽开的伤口,带来一阵又一阵细密、连绵不绝的折磨。
——“睡一觉就好了。”
累极了,身体的本能叫嚣着休息。
睡一觉,似乎是所有生灵对抗痛苦最原始的方式。
总归不让裴昭欠下因果就行,否则裴昭将来渡劫得被天雷劈成渣渣灰。
茯姬渡却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抱着时长欢的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你,现在很疼……?”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看怀中那团微颤的雪白流露出少见的脆弱,平静得可怕的传音,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慢慢捅进他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时长欢的气息越发微弱,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模糊不清地补充了一句。
——“没关系,习惯了。”
习惯了?
茯姬渡嗓言沙哑:“阿朝,你一直,都很痛吗?”
传音唯一不好的,大概就是本体想到什么就会传什么。
时长欢含糊道。
——“没有,只有用灵力的时候。”
茯姬渡耳中一片轰鸣。
这几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砸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怀里蜷缩成一团、努力忍耐着无边痛苦的小猫,那双淡蓝的眼睛已经半阖,失去了平日的光彩。
“原来……你一直都很痛吗?”
原来时长欢一直都在痛。
每一次引气入体,每一次运转周天,每一次突破境界壁垒,每一次拿起剑与人交锋,似轻描淡写的背后,都是常人无法想象、无法估量的剧烈疼痛。
而他却以为,时长欢的修真之路,一直都很容易。
茯姬渡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反复翕动,却只能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对不起…………”
时长欢的意识在沉沦的边缘挣扎,不知道茯姬渡在因为什么道歉。
疼痛于他,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是漫长生命里如影随形的伴侣。
只不过这次格外汹涌,格外难以忍受。
他本想再传音给茯姬渡,让他不必介怀,更不必道歉。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连动一动尾巴尖都做不到。
而且,茯姬渡此刻的状态……确实古怪得让他有些茫然。
他好像只是吐槽了一下有点痛吧。
怎么裴昭的表情,跟他快死了似的。
“我,我又活了?!”朱训猛地坐起身,震惊地摸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我靠我被猫救了!”
他看向茯姬渡怀里的时长欢,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充满了纯粹的感激,“茯师兄,这是你养的灵宠吗?”
不是,是挚友,是亲人。
唯一的,最后的。
时长欢艰难地将小脑袋更深地埋进茯姬渡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尾巴尖,无声地表达着拒绝被过多关注。
“不是。”茯姬渡的声音有些发飘,整个人一片混沌,几乎是机械性地回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时长欢,“他现在受伤了。”他只想立刻带他离开。
“以后这猫就是我亲爷爷!”朱训激动地拍着床板,随即猛地想起正事,神色一肃,“对了!那个偷袭茯师兄你的魔修!他……”
时长欢:“……”
他连腹诽的力气都快没了。
“已经解决了。”茯姬渡匆匆打断朱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多亏你挡那一下。抱歉,我先失陪了,改日再来道谢。”
话音未落,他已抱着时长欢转身疾步离开,步伐还不自觉有些踉跄。
怀中的小白猫颤抖得越发明显,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像针一样扎在茯姬渡心上。
时长欢只觉得浑身被碾碎又重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浮。
茯姬渡不断渡入的温和灵力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痛。
孤寒长风卷着雪粒,迷迷糊糊间,他似乎看到了幼年时,那个温婉的女子——裴清霜握着他小小的手,与他闲谈逗趣的场景。
现在看,裴昭……和裴清霜,长的真的很像。
混乱的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时长欢脑海中胡乱飘荡。
茯姬渡的心早已乱成一团麻,怀中生命气息微弱、痛苦不堪的小猫,让他瞬间回到了那个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冰冷雨夜。
同样的无力感,同样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他抱着时长欢,慌不择路,只想立刻找到一个能救他的人。
“茯姬渡。”
一道清冷的,平静的声音,突兀地截断了风雪的去路。
茯姬渡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风雪中,陆霄寐不知何时已站在前方不远处。白衣墨发,肤色冷白细腻,眼中没什么笑意,衣袂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纤尘不染,与茯姬渡混乱狼狈的心境形成两个极端。
万籁俱寂,陆霄寐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茯姬渡怀中那团雪白上,眼神深不见底。
“……鹿师兄。”茯姬渡的声音带着紧绷的沙哑。
陆霄寐原本只以为时长欢是去哄人。
结果是心软泛滥,亲手救人,又弄得自己一身狼狈。
“……”陆霄寐心下烦躁不已。
报应。
蠢货。
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看这那团毫无生气、微微颤抖的雪白蜷缩在别人怀里。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烧灼着陆霄寐的心脏。
朝平乐,他好烦啊。
“给我。”陆霄寐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万载玄冰淬炼过,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仅仅两个字,仿佛抽空了周围的空气,让风雪都为之凝滞。
茯姬渡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猫,指节用力到发白:“阿朝现在需要……”
“需要什么我比你清楚。”陆霄寐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眼眸笑盈盈,声音轻如飞雪,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嘲讽。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的风雪骤然狂暴!呼啸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小型的雪暴漩涡,疯狂抽打着两人的衣袍。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威压从陆霄寐身上弥漫开来,精准地笼罩在茯姬渡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茯姬渡骨骼咯咯作响,几乎喘不过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茯姬渡怀中传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风雪淹没的猫叫:“喵……”
这声细弱得如同叹息的叫声,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局。
陆霄寐深不见底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很快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雪声沉寂,桃花吹落。
“最后一次机会,”他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依旧冷淡高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寒,“把他给我。”
茯姬渡低头,对上时长欢半睁的双眼。
时长欢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而,也是这轻微的一个点头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剧烈的头痛再次如同重锤袭来,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视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茯姬渡看着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小猫,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他终是艰难地、缓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毫无生气的雪白递向陆霄寐,声音艰涩:“他情况不太好。”
陆霄寐低低嗤了声:“呵。”
可接过时长欢的动作,与他冰冷的话语截然不同,竟是出人意料的轻柔。
陆霄寐低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时长欢颈间的绒毛,探了探那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脉搏,又仔细感应着他体内混乱狂暴的寒气与灵力漩涡,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气压也随之越来越低。
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然后像只可怜兮兮的幼兽一样,回到他面前。
陆霄寐看着怀中脆弱的时长欢,没有说话,只是很平静地想。
他不该一时心软,由着朝平乐去掺和这些破事。
旁人死了就死了,落寞就落寞,与朝平乐何干。
“鹿师兄,”茯姬渡看着陆霄寐越发冷峻的侧脸,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阿朝会没事的吧?”
“有事。”陆霄寐终于抬眼看他,清清冷冷,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刺眼的讥诮弧度,眼神冰冷如刀,“现在知道担心了?”
他抱着时长欢转身欲走,却又在风雪中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有那冰冷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风雪传来,“茯姬渡,我希望你能记住。”
桃花落尽,浮尘若银。
风雪似乎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吹不动他的衣角,却将他的话语切割得更加锋利:
“对朝平乐而言,你这种人,只会是个拖累。”
是他平平安安活着的拖累。
也是他注定坎坷艰辛的成神道路上,最无谓、最沉重的拖累。
话音落下,雪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风雪的之中,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几片打着旋儿的雪花缓缓飘落。
茯姬渡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呼啸的风雪瞬间将他吞没,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陆霄寐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深处,反复穿刺。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茯姬渡再也无法抑制,汹涌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脚下的雪地上,瞬间融出一个个小小的深坑。
他喉头哽咽,泣不成声,身体因巨大的痛苦而微微佝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