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愧疚和悔恨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
他不想……他再也不想让时长欢痛了。
明明最开始,在那个充满阳光的桂花树下里,桂枝春辉之下,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身边安静注视着他的朝平乐能平安喜乐,长命无忧,一生顺遂。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费尽心思想让他长生,可长生对时长欢而言,竟似乎是一种永无止境的酷刑折磨?
不会死亡,不会虚弱,甚至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但那深入骨髓、如影随形的痛苦,却会一直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从生到死,永无止境。
这比直接杀死一个人,更加残忍,更加令人绝望。
时长欢那轻描淡写说出的“习惯了”,背后是一条铺满了荆棘与碎玻璃的漫漫长道,每一步都鲜血淋漓,从未有过他口中那半分轻松。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茯姬渡的心脏。
或许……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听从天道引导时长欢入道?
明明小时候,那个小小的朝平乐,被树枝划破一点点手指,都会疼得小脸皱成一团,默不作声地委屈好久。
他明明最怕痛的啊……
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
茯姬渡失魂落魄地站在雪地里,泪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痛苦和无助几乎将他压垮。
就在这心神失守、迷茫绝望到了极点的时刻,一个虚无缥缈、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他混乱的意识中响起:
[你想让他变得正常吗。]
[让他成神,或是回家吗?]
那声音没有情绪,分不清男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诱惑。
茯姬渡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却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他对着虚空,对着风雪,嘶哑地出声:“嗯……”
这声音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诡异闪电,瞬间攫住了茯姬渡全部的心神。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有漫天的飞雪和空寂的回廊。
但那个问题,却如同魔咒,深深烙印在他绝望的心底。
“我想让他幸福……”茯姬渡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最深切的渴望,“我不想再成为他的拖累……”
“如果可以……”茯姬渡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滴在时长欢冰冷的毛发上,“我想让他幸福。”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风雪依旧呼啸,将他的低语和泪水一同卷走,淹没在无垠的黑暗里。
只有那悄然在心底生根的、来自未知存在的诱惑,开始汲取绝望的养分,悄然萌芽。
……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的碎片,艰难地向上浮起。
最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周身的、一种奇异的温暖。这温暖并非炽热,而是像沉静的深海,带着一种厚重安稳的力量,缓缓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尖锐痛楚。
痛感并未完全消失,但被这股力量抚慰着,如同狂暴的海浪被无形的堤坝安抚,变得可以忍受。
当晨曦的微光映到面颊上时,时长欢的睫毛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淡蓝色的眼眸带着初醒的迷茫和疲惫,直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陆霄寐正垂眸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哟,师兄醒了?”陆霄寐的声音不高,带了些阴阳怪气,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长欢的意识还有些混沌,本能地想动一动,晃晃脑袋低语一声,算是回应。
“你还真是蠢得别具一格。”陆霄寐毫不客气地评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讥诮,指骨轻敲桌沿,不阴不阳说,“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很有成就感?”
时长欢:“……”
他不想反驳,也无力反驳,只是默默地将小脑袋往那温暖的被褥里又埋了埋,汲取着那能让他好受一点的温度。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冷香,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陆霄寐垂眸看着他那副“我听到了但我装没听到”的样子,冷哼一声,却也没再继续刻薄下去,放在时长欢背上的手微微调整了位置。
“还疼么?”他忽然问,声音依旧平平,听不出情绪。
时长欢沉默了一下,双眼半阖着,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小脑袋。
习惯了是一回事,但疼痛的存在是真实的,无法否认。
陆霄寐没再说话,衣纱飘渺,只是那按在背上的指尖,灵力流转的节奏似乎更舒缓了一些,如同最轻柔的按摩,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疲惫不堪的筋骨血肉,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又过了许久,感觉体内翻腾的痛楚被那股温和的力量进一步压制下去,时长欢才积蓄了一点力气,尝试着在陆霄寐脑中传音,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一些:
——“茯姬渡呢……?”
他记得茯姬渡最后的状态很不对劲。
陆霄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温度骤降:“死不了。”他语气硬邦邦的,“有空操心别人,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己这副破烂的样子收拾好。”
时长欢被他噎了一下,自知理亏,别过头没吱声。
“看什么?”陆霄寐挑眉,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时长欢的额头,将时长欢拎到膝盖上放着,“觉得我说话难听?朝平乐,你该庆幸你现在是只猫。”
——“嗯嗯,抱歉。”
时长欢干脆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但那持续不断传来的温和灵力,和包裹着他的、属于陆霄寐的体温与气息,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与刻薄话语截然相反的事实。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灵力流淌的微光在两人之间静静闪烁。
陆霄寐看着重新闭目养神的小猫,目光沉沉。
他想起茯姬渡那撕心裂肺的“对不起”,想起那人绝望的眼泪。
哭个什么,想吸引时长欢注意吗。
真是,碍眼至极。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毫无防备、依赖着他体温和灵力的小东西,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颈间一缕雪白的软毛。
茯姬渡那种废物,除了添乱和惹麻烦,还能做什么。
这个认知,让陆霄寐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悄然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掌控感和……优越感。
我能让时长欢爽,他能吗?
陆霄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时长欢睡得更安稳些,继续维持着那涓涓细流般的灵力输送,仿佛时间可以在此刻凝固。
时长欢趴在陆霄寐膝上,雪白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着冰凉的衣料。
好吧,他已经堕落了。
体内的寒毒秽气被陆霄寐强行梳理压制,虽然经脉依旧隐隐作痛,灵力运转滞涩,但已无性命之忧。
陆霄寐想撸猫就撸吧。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时长欢突然想起,眨巴眨巴眼睛。
——“学宫每月一次的《玄天剑解》大课是不是到了?”
旁的课旷了就旷了,但这节课对他梳理自身剑道、稳固境界至关重要。
陆霄寐轻声:“嗯。”
时长欢尝试沟通:
——“我想去学宫,可以么。”
时长欢仰起头,看着那张绯艳却总带着几分讥诮的脸。
陆霄寐久久凝视时长欢,忽而笑了,眸光却极淡,亲昵呐呐:“不要。”
“但你要不要试试求我呢,朝平乐。”
时间一点点流逝,时长欢内心的天平在“错过重要课程”和“做出羞耻举动”之间剧烈摇摆。
最终,对剑道的执着压过了那点可怜的羞耻心。
他伸出前爪,极其轻微、带着试探性地,碰了碰陆霄寐垂落在身侧的手背。
冰凉柔软的肉垫触感,让陆霄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时长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几乎要烧起来的耳根,小心翼翼地、笨拙地用柔软的肉垫,轻轻推了推陆霄寐的手腕。
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同时,一道极其微弱、带着明显滞涩和生硬的传音,艰难地在陆霄寐脑中响起:
——“……请拜托?求你。”
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底色,但尾音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试图放软的迟疑,简单的几个字,已是这位清冷寡言的少年所能做到的极限。
陆霄寐垂眸,慢条斯理地开口:“哦?”
他声音带着的低哑,却格外清晰,恶劣又玩味:“刚才说什么?没听清。”
时长欢:“……”
陆霄寐却仿佛没看见,好整以暇地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挠了挠时长欢的下巴。
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逗弄意味,时长欢下意识想偏头躲开。
“求人,总得拿出点求人的态度吧?”陆霄寐悠悠然,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朝平乐,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只有一句拜托,嗯?”
那声低沉的“嗯?”让时长欢罕见的开始反省起的自己。
他更迟疑了。
——“那,多谢你?谢谢你。”
——“我欠你两个人情,他日必将报答。”
——“如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霄寐:“……”
沉默在房屋中蔓延,带着无声的拉锯,只听的见漫天遍地的风雪声。
陆霄寐似笑非笑,仔细听似乎还有颇几分咬牙切齿:“……报答?朝平乐,你是修无情道吗。”
我要你报答有什么用。
我要你人情有什么用。
陆霄寐又不缺下属。
时长欢抬起头,看起来非常疑惑。
——“嗯。”
陆霄寐:“……”
陆霄寐:“…………”
?无情道。
他未来道侣,修的无情道?
想杀夫证道吗?
时长欢以为陆霄寐沉默是又要发疯了,对他喊上几句“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根本就不懂我”,沉默几秒,几乎是破釜沉舟般地再次抬起爪子,这次不是推,而是极其生涩地、带着赴死般的悲壮,用脑袋顶蹭了蹭陆霄寐还停留在他颈间的手指。
动作僵硬,幅度极小,蹭得毫无章法,与其说是撒娇,不如说更像是在用头撞人。
同时,那道清冷的传音再次响起。
——“好吧,你真历害。”
陆霄寐呼吸一滞。
时长欢紧接着继续认认真真的问。
——“所以能带我去听课吗?”
“……”陆霄寐收回手,凉凉轻笑一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绒毛的触感,慢悠悠地站起身,“师兄,既然你这么诚恳地求我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时长欢,恶劣地拖长了尾音:“——那就更不行了。”
时长欢:“……”
有病。
“师兄,你又在骂我。”陆霄寐挑眉,语气依旧轻松,“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真叫人伤心。”
——“嗯。”时长欢并不想回复。
陆霄寐:“你根本就不懂我”
时长欢:“……”
谢邀,他哪天脑子有病才会想去懂陆霄寐。
——“那你打死我。”
陆霄寐:“我怎么舍得呢,我连你痛都难过。”
时长欢:“……”
“呵。”陆霄寐欣赏够了时长欢的一言难尽表情,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慵懒:“不过我可以教你点比那破剑解更有用的东西。”
他弯腰,一把将还处于无语和茫然状态的小白猫捞进怀里,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陆霄寐抱着时长欢,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愉悦:“怎么不说话?觉得我不配教你?朝平乐,论剑道,登仙院这一届,还没人能在我面前称第一。”
时长欢:“……“
这话是没错。
但他觉得陆霄寐不擅长教人,擅长杀人。
……
[你知道他的命运。]
茯姬渡轻声答复:“当然。”
三年前就知道。
天道找到走投无道的少年,告诉他朝平乐会是命定的天下第一,并且给他看了朝平乐的命薄。
景和五年,朝平乐穿越。
景和十三年,朝平乐拜入凌云宗。
景和十七年,朝平乐在秘境中毁剑,被玄天宗追杀。
景和二十一年,朝平乐与师门绝断,孤身入魔界。
景和百年,朝平乐突破化神,一人一剑屠灭玄天宗与江家满门,被修真界通缉。
……
天道问:“有什么感想吗?”
茯姬渡说:“阿朝真厉害。”居然百岁就破了化神。
天道:“……”
茯姬渡问:“所以阿朝的结局是什么。”
天道说了谎:“成神。”
“你要按命薄帮朝平乐。”
“从引他入无情道开始。”
“……”茯姬渡听到自己说,“好啊。”
但他现在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