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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碍眼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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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愧疚和悔恨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

他不想……他再也不想让时长欢痛了。

明明最开始,在那个充满阳光的桂花树下里,桂枝春辉之下,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身边安静注视着他的朝平乐能平安喜乐,长命无忧,一生顺遂。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费尽心思想让他长生,可长生对时长欢而言,竟似乎是一种永无止境的酷刑折磨?

不会死亡,不会虚弱,甚至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但那深入骨髓、如影随形的痛苦,却会一直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从生到死,永无止境。

这比直接杀死一个人,更加残忍,更加令人绝望。

时长欢那轻描淡写说出的“习惯了”,背后是一条铺满了荆棘与碎玻璃的漫漫长道,每一步都鲜血淋漓,从未有过他口中那半分轻松。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茯姬渡的心脏。

或许……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听从天道引导时长欢入道?

明明小时候,那个小小的朝平乐,被树枝划破一点点手指,都会疼得小脸皱成一团,默不作声地委屈好久。

他明明最怕痛的啊……

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

茯姬渡失魂落魄地站在雪地里,泪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痛苦和无助几乎将他压垮。

就在这心神失守、迷茫绝望到了极点的时刻,一个虚无缥缈、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他混乱的意识中响起:

[你想让他变得正常吗。]

[让他成神,或是回家吗?]

那声音没有情绪,分不清男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诱惑。

茯姬渡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却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他对着虚空,对着风雪,嘶哑地出声:“嗯……”

这声音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诡异闪电,瞬间攫住了茯姬渡全部的心神。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有漫天的飞雪和空寂的回廊。

但那个问题,却如同魔咒,深深烙印在他绝望的心底。

“我想让他幸福……”茯姬渡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最深切的渴望,“我不想再成为他的拖累……”

“如果可以……”茯姬渡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滴在时长欢冰冷的毛发上,“我想让他幸福。”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风雪依旧呼啸,将他的低语和泪水一同卷走,淹没在无垠的黑暗里。

只有那悄然在心底生根的、来自未知存在的诱惑,开始汲取绝望的养分,悄然萌芽。

……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的碎片,艰难地向上浮起。

最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周身的、一种奇异的温暖。这温暖并非炽热,而是像沉静的深海,带着一种厚重安稳的力量,缓缓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尖锐痛楚。

痛感并未完全消失,但被这股力量抚慰着,如同狂暴的海浪被无形的堤坝安抚,变得可以忍受。

当晨曦的微光映到面颊上时,时长欢的睫毛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淡蓝色的眼眸带着初醒的迷茫和疲惫,直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陆霄寐正垂眸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哟,师兄醒了?”陆霄寐的声音不高,带了些阴阳怪气,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长欢的意识还有些混沌,本能地想动一动,晃晃脑袋低语一声,算是回应。

“你还真是蠢得别具一格。”陆霄寐毫不客气地评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讥诮,指骨轻敲桌沿,不阴不阳说,“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很有成就感?”

时长欢:“……”

他不想反驳,也无力反驳,只是默默地将小脑袋往那温暖的被褥里又埋了埋,汲取着那能让他好受一点的温度。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冷香,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陆霄寐垂眸看着他那副“我听到了但我装没听到”的样子,冷哼一声,却也没再继续刻薄下去,放在时长欢背上的手微微调整了位置。

“还疼么?”他忽然问,声音依旧平平,听不出情绪。

时长欢沉默了一下,双眼半阖着,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小脑袋。

习惯了是一回事,但疼痛的存在是真实的,无法否认。

陆霄寐没再说话,衣纱飘渺,只是那按在背上的指尖,灵力流转的节奏似乎更舒缓了一些,如同最轻柔的按摩,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疲惫不堪的筋骨血肉,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又过了许久,感觉体内翻腾的痛楚被那股温和的力量进一步压制下去,时长欢才积蓄了一点力气,尝试着在陆霄寐脑中传音,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一些:

——“茯姬渡呢……?”

他记得茯姬渡最后的状态很不对劲。

陆霄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温度骤降:“死不了。”他语气硬邦邦的,“有空操心别人,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己这副破烂的样子收拾好。”

时长欢被他噎了一下,自知理亏,别过头没吱声。

“看什么?”陆霄寐挑眉,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时长欢的额头,将时长欢拎到膝盖上放着,“觉得我说话难听?朝平乐,你该庆幸你现在是只猫。”

——“嗯嗯,抱歉。”

时长欢干脆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但那持续不断传来的温和灵力,和包裹着他的、属于陆霄寐的体温与气息,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与刻薄话语截然相反的事实。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灵力流淌的微光在两人之间静静闪烁。

陆霄寐看着重新闭目养神的小猫,目光沉沉。

他想起茯姬渡那撕心裂肺的“对不起”,想起那人绝望的眼泪。

哭个什么,想吸引时长欢注意吗。

真是,碍眼至极。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毫无防备、依赖着他体温和灵力的小东西,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颈间一缕雪白的软毛。

茯姬渡那种废物,除了添乱和惹麻烦,还能做什么。

这个认知,让陆霄寐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悄然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掌控感和……优越感。

我能让时长欢爽,他能吗?

陆霄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时长欢睡得更安稳些,继续维持着那涓涓细流般的灵力输送,仿佛时间可以在此刻凝固。

时长欢趴在陆霄寐膝上,雪白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着冰凉的衣料。

好吧,他已经堕落了。

体内的寒毒秽气被陆霄寐强行梳理压制,虽然经脉依旧隐隐作痛,灵力运转滞涩,但已无性命之忧。

陆霄寐想撸猫就撸吧。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时长欢突然想起,眨巴眨巴眼睛。

——“学宫每月一次的《玄天剑解》大课是不是到了?”

旁的课旷了就旷了,但这节课对他梳理自身剑道、稳固境界至关重要。

陆霄寐轻声:“嗯。”

时长欢尝试沟通:

——“我想去学宫,可以么。”

时长欢仰起头,看着那张绯艳却总带着几分讥诮的脸。

陆霄寐久久凝视时长欢,忽而笑了,眸光却极淡,亲昵呐呐:“不要。”

“但你要不要试试求我呢,朝平乐。”

时间一点点流逝,时长欢内心的天平在“错过重要课程”和“做出羞耻举动”之间剧烈摇摆。

最终,对剑道的执着压过了那点可怜的羞耻心。

他伸出前爪,极其轻微、带着试探性地,碰了碰陆霄寐垂落在身侧的手背。

冰凉柔软的肉垫触感,让陆霄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时长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几乎要烧起来的耳根,小心翼翼地、笨拙地用柔软的肉垫,轻轻推了推陆霄寐的手腕。

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同时,一道极其微弱、带着明显滞涩和生硬的传音,艰难地在陆霄寐脑中响起:

——“……请拜托?求你。”

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底色,但尾音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试图放软的迟疑,简单的几个字,已是这位清冷寡言的少年所能做到的极限。

陆霄寐垂眸,慢条斯理地开口:“哦?”

他声音带着的低哑,却格外清晰,恶劣又玩味:“刚才说什么?没听清。”

时长欢:“……”

陆霄寐却仿佛没看见,好整以暇地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挠了挠时长欢的下巴。

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逗弄意味,时长欢下意识想偏头躲开。

“求人,总得拿出点求人的态度吧?”陆霄寐悠悠然,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朝平乐,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只有一句拜托,嗯?”

那声低沉的“嗯?”让时长欢罕见的开始反省起的自己。

他更迟疑了。

——“那,多谢你?谢谢你。”

——“我欠你两个人情,他日必将报答。”

——“如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霄寐:“……”

沉默在房屋中蔓延,带着无声的拉锯,只听的见漫天遍地的风雪声。

陆霄寐似笑非笑,仔细听似乎还有颇几分咬牙切齿:“……报答?朝平乐,你是修无情道吗。”

我要你报答有什么用。

我要你人情有什么用。

陆霄寐又不缺下属。

时长欢抬起头,看起来非常疑惑。

——“嗯。”

陆霄寐:“……”

陆霄寐:“…………”

?无情道。

他未来道侣,修的无情道?

想杀夫证道吗?

时长欢以为陆霄寐沉默是又要发疯了,对他喊上几句“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根本就不懂我”,沉默几秒,几乎是破釜沉舟般地再次抬起爪子,这次不是推,而是极其生涩地、带着赴死般的悲壮,用脑袋顶蹭了蹭陆霄寐还停留在他颈间的手指。

动作僵硬,幅度极小,蹭得毫无章法,与其说是撒娇,不如说更像是在用头撞人。

同时,那道清冷的传音再次响起。

——“好吧,你真历害。”

陆霄寐呼吸一滞。

时长欢紧接着继续认认真真的问。

——“所以能带我去听课吗?”

“……”陆霄寐收回手,凉凉轻笑一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绒毛的触感,慢悠悠地站起身,“师兄,既然你这么诚恳地求我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时长欢,恶劣地拖长了尾音:“——那就更不行了。”

时长欢:“……”

有病。

“师兄,你又在骂我。”陆霄寐挑眉,语气依旧轻松,“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真叫人伤心。”

——“嗯。”时长欢并不想回复。

陆霄寐:“你根本就不懂我”

时长欢:“……”

谢邀,他哪天脑子有病才会想去懂陆霄寐。

——“那你打死我。”

陆霄寐:“我怎么舍得呢,我连你痛都难过。”

时长欢:“……”

“呵。”陆霄寐欣赏够了时长欢的一言难尽表情,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慵懒:“不过我可以教你点比那破剑解更有用的东西。”

他弯腰,一把将还处于无语和茫然状态的小白猫捞进怀里,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陆霄寐抱着时长欢,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愉悦:“怎么不说话?觉得我不配教你?朝平乐,论剑道,登仙院这一届,还没人能在我面前称第一。”

时长欢:“……“

这话是没错。

但他觉得陆霄寐不擅长教人,擅长杀人。

……

[你知道他的命运。]

茯姬渡轻声答复:“当然。”

三年前就知道。

天道找到走投无道的少年,告诉他朝平乐会是命定的天下第一,并且给他看了朝平乐的命薄。

景和五年,朝平乐穿越。

景和十三年,朝平乐拜入凌云宗。

景和十七年,朝平乐在秘境中毁剑,被玄天宗追杀。

景和二十一年,朝平乐与师门绝断,孤身入魔界。

景和百年,朝平乐突破化神,一人一剑屠灭玄天宗与江家满门,被修真界通缉。

……

天道问:“有什么感想吗?”

茯姬渡说:“阿朝真厉害。”居然百岁就破了化神。

天道:“……”

茯姬渡问:“所以阿朝的结局是什么。”

天道说了谎:“成神。”

“你要按命薄帮朝平乐。”

“从引他入无情道开始。”

“……”茯姬渡听到自己说,“好啊。”

但他现在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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