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风雪愈发凄厉,蔻夫人尖锐的哭嚎和陆故充满恨意的诅咒如同实质的冰锥,不断刺向静立原地的两人。
“安儿……”蔻夫人抱着怀里的养子,眼神空洞涣散,泪如雨下,反复念叨着,仿佛这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小陆安依偎在母亲怀里,用与年龄不符的怨毒眼神死死盯着院门外那个雪白的身影。
凭什么,凭什么他都用了魔神给的法子,蔻夫人还是忘不了陆霄寐!
仙魔大战之后,修真界民不聊生,‘陆安’被亲生夫母遗弃在桥洞,多日未进食,‘陆安’近乎晕厥,意识模糊间被蔻夫人喂下了一碗白粥。
他听到有人小声问:“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艰难睁开眼,只见粗布麻衣的女人站起身摸了摸身侧小男孩的发顶,递给小男孩一块冰糖:“安儿乖,快了。”
很廉价的种类,但在乱世民间算得上奢侈。
‘陆安’视线死死盯着那块糖,不自觉咽了咽唾沫。
女人似发觉到‘陆安’的目光,又从怀里拿出一块放到‘陆安’口中,甜味儿在口腔中蔓延,‘陆安’以前从末尝过的味道,他期待了很久的味道。
如果能独占就好了。
欲望在‘陆安’脑海中滋生。
‘陆安’颤动了下苍白的唇:“你……叫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有些为难。
小男孩瞧‘陆安’一眼,抓着女人衣袖黏黏糊糊答:“我娘没名字,别人都喊她蔻夫人。”
看着眼前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嫉妒席卷了‘陆安’的全身。
凭什么,凭什么一般大,凭什么都在乱世,凭什么都不富裕,有人被亲人抱在怀中哄着,有人被亲人抛弃。
‘陆安’想代替他。
不。
‘陆安’一定要取代他,取代他的身份、名字、一切。
……
陆霄寐平静而漫不经心,轻笑声,手中的灵力不知何时已化作一柄通体漆黑的软剑,剑身缠绕着轻灵的暗蓝色水纹,发出低沉的嗡鸣,似水似云,与陆霄寐这个人截然不同:“那师兄,我们走了。”
时长欢看着那把陌生的剑,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杀意。
其实除开初遇,陆霄寐极少拿剑,他似乎并不喜欢用剑。
破局之法很简单,杀了蔻夫人。
幻境的核心,便是陆霄寐内心深处对“母亲”这个概念的复杂情感,摧毁这个核心幻象,就等于亲手斩断最后一丝虚假的牵连。
少年陆霄寐会不忍,会难过,会任由碎片划破眼角也不躲闪。但如今的陆霄寐,不会。
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娘!”院内的陆故仿佛感应到杀机,惊恐地尖叫起来,小小的身体想挡在蔻夫人面前。
陆霄寐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蔻夫人身后。速度快到连幻境都来不及反应。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快如闪电的剑光。
“噗嗤——”
剑尖精准地没入蔻夫人的后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蔻夫人脸上的悲恸和疯狂瞬间僵住,她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胸前透出的、缠绕着紫雷的漆黑剑尖,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茫然。
她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身体开始像沙砾般崩解,化作点点银色的光尘。
临死亡前,蔻夫人模糊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看着门口白衣小少年离去的背影滑下一滴泪,喃喃:……安儿?”
陆霄寐挑剑,顺手把寇夫人身边瞪大眼睛的陆安一并解决。
整个风雪院落开始剧烈地震荡、扭曲、崩塌。
桃树枯萎,积雪消融,精致的庭院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漆黑虚无的本质。
陆霄寐收剑而立,白衣在幻境崩塌的乱流中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复仇的快意,也无弑亲的愧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走吧,师兄。”他侧头对时长欢说,语气含笑,“该去找正主了。”
想到什么,陆霄寐又慢慢加上句:“啊,我居然杀了人,我好难过啊。”
时长欢:“……”
他的评价是不如不演,很智障。
幻境彻底破碎,两人重新置身于非人涧那阴森潮湿、怪石嶙峋的谷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怨气和腐朽的味道。
“在这里。”时长欢侧身半步,执剑出声。
脚下岩石的表面剧烈地蠕动起来,无数张痛苦哀嚎的面孔在其中浮现又消失。
最终,一个穿着残破白衣、怀抱焦黑古琴的身影从岩石中挣扎而出,正是心魔的本体。
它此刻的气息比在青冥山脉时衰弱了太多,显然幻境被破让它遭受了重创。
心魔漆黑的双眼死死盯着陆霄寐,充满了怨毒与惊惧:“你…你竟敢…毁我幻境,伤我本源!”
陆霄寐看向时长欢,小师兄一直情绪淡淡,仅是在观察心魔,并不打算出手。
确实,时长欢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心魔,想看看自己的同类是什么模样。
于是陆霄寐提着长剑,一步步向它逼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只盘踞在别人执念上的蛆虫,还有本源么。”
蛆虫么。
陆霄寐未注意的身后,时长欢垂下眸。
“不!我就是他!我就是他的爱!他的恨!”心魔尖啸着,琴弦无风自动,发出刺耳的魔音,试图攻击两人的神魂。
但两人一个化神期一个异世穿越者,神魂都强悍如斯,对此毫无反应,怜爱的目光跟看小孩儿似的。
心魔:“……”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席卷了它。
好侮辱魔!现在新入门的弟子都这么离谱了吗?!
陆霄寐剑随意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泛着幽蓝水色的剑罡激射而出,轻易撕裂了袭来的魔音。他步履不停,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直逼心魔本体。
心魔看着这步步紧逼、宛如杀神的白衣身影,那副强装出来的怨毒和疯狂终于彻底崩溃,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它猛地扑倒在地,对着陆霄寐和时长欢的方向拼命磕头。
“饶命!仙长饶命啊!”它哭嚎着,声音尖锐刺耳,“是小魔有眼无珠,冒犯了二位上仙!求上仙高抬贵手,饶小魔一条贱命吧!”
它磕得头破血流,黑色的污秽物质从额头渗出,狼狈不堪。
陆霄寐:“……”
时长欢:“?”
“小魔愿意做牛做马,侍奉二位上仙!上仙让往东,小魔绝不敢往西!”它抬起那张扭曲的脸,漆黑的眼珠疯狂转动,最后锁定在看起来似乎“好说话”一点的时长欢身上。
它手脚并用地爬向时长欢,脸上挤出谄媚到令人作呕的笑容:“上仙!您行行好!收下小魔吧!小魔愿意奉您为主!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您就是小魔的再生父母!喊您爹也行!”
时长欢:“……”
好恶心,突然不想承认自己是心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