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霄寐眉眼弯弯:“你一天说话能超过三百个字吗?”
时长欢:“不能。”
陆霄寐又问:“师兄为什么不喜欢说话?”
时长欢:“因为总有傻逼跟我搭话。”
他抬头看了眼陆霄寐,冷静考量自己能打过这人的可能性,慢吞吞补充:“没说你。”
陆霄寐微笑:“我知道,毕竟我这么善良。”
时长欢:“……”
总之不知道这大少爷发什么疯,跟缠上了时长欢似的,每日跟时长欢撕混在一起,碰上茯姬渡还要阴阳怪气几句“哟,你爹在剑院吗,成天往剑院跑”。
夕七夕也来找过几次时长欢,每次见陆霄寐静静站在时长欢身侧,唇边擒着漫不经心的笑,淡淡将视线看向他,就觉得浑身腿软,匆匆丢下几句便赶忙离去,临走前还给时长欢留了个怜悯的眼神。
陆霄寐颐支着侧脸,似笑非笑:“他在羡慕你呢,师兄。”
时长欢忍无可忍:“你很闲吗?”
偏偏陆霄寐还一脸笑盈盈的看着他:“我闲不闲你还不知道吗,朝平乐。”
多亏了陆霄寐,时长欢这半年来对登仙院的探索度为0%,见茯姬渡的次数也大幅度减少,想搜的东西都没法查,一度让时长欢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过谁,让这人待在自己身边。
可喜可贺,景和十六年十二月六日,时长欢接到了自己入登仙院以来的第一个任务,消灭非人涧心魔。
听说这心魔的主人生前是元婴中期修士,爱而不得偏执成狂,实力强悍无比。
时长欢不在乎这些,他只是在多次确认是单人任务后淡淡想,终于能远离陆霄寐了。
真好。
结果第二天早上,时长欢就在山下看到穿着白衣笑容单纯又无害的陆霄寐。
山风卷着碎雪掠过石阶,那人难得束发,指尖转着一枝半凋的梅花,残红点点落在雪白衣襟上,视线一眨不眨落在时长欢身上。
时长欢:“?”
陆霄寐挑眉问:“师兄见到我很意外?”
时长欢面无表情:“没有。”呵呵。
陆霄寐轻声说:“那就好。”
非人涧位于两山之间的裂谷中,终年雾气弥漫。
山路崎岖,积雪未消。
“师兄做什么走这么急。”陆霄寐在身后轻笑。
时长欢情绪平静:“冷。”
他的灵根与血脉本就相互排斥,非人涧的雾太重太寒,他不能在这待太长时间。
似乎没想到时长欢会回这句,陆霄寐想了想,忽然道:“回头。”
时长欢停下脚步转身,陆霄寐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帽子套到时长欢头上,声音轻若云烟:“真乖。”
时长欢抬起头,看在陆霄寐勉强做人事的份上,低低说:“多谢。”
陆霄寐屈尊降贵的垂眸,慢悠悠道:“哦,你应该谢的。”
时长欢:“……”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这个狐毛帽子拽下来狠狠丢到陆霄寐脸上。
“……”时长欢微笑回应,率先踏入雾中。
再跟陆霄寐相处下去,时长欢毫不怀疑自己会变成邪魅霸总,说出那句“玩够了吗?就这么想吸引我的注意”。
雾气比想象中更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时长欢握紧佩剑,小心前行。脚下的地面湿滑异常,隐约能听见涧底传来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朝师兄。”陆霄寐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忽远忽近,“听说心魔最擅长窥探人心,你说它会给我们看什么?”
时长欢淡淡:“看戏。”
陆霄寐:“……”无法反驳。
雾气越来越浓,令人迷失方向。
时长欢轻声念诀,凝神静气,突然间感觉被人抓了一把。
“!”
就在他惊愕的瞬间,四周景象骤然变化。雾气散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陌生的院落中。
青砖黛瓦,暗香浮动,开满了桃花。
“安儿,过来,阿娘摘了枝桃花。”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时长欢缓缓转身,院中桃树下站着一位素衣女子,眉目如画,与陆霄寐有七分相似,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正含笑望着跟前的孩子。
孩童生的玉雪可爱,脆声声喊:“阿娘!”
这是,陆霄寐?
时长欢仔细瞧孩童的模样,却又觉得不太像,陆霄寐皮肤更白些,眉间还有颗小痣,平白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上几分妖冶。
陆霄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呼吸温热:“那是我师弟。”
时长欢喃喃:“师弟?”
他目光移向陆霄寐的脸,眼中明晃晃写着不信两字。
陆霄寐随意笑了笑,肤色苍白,漫不经心握着剑,并未解释。
蔻夫人将桃枝别入孩童发稍,温柔捧着孩童的脸蛋,柔情似水:“粉色娇嫩,娘的安儿最适配了。”
过了会儿,院门被敲响,有人恭恭敬敬说:“蔻夫人,小少爷回来了。”
时长欢看到蔻夫人的笑容骤然僵住。
门被从外推开,是个看不清面容的奴仆,身后站着个粉雕玉琢的雪衣小孩子。
此时的陆霄寐眉眼还未长开,远看还雌雄莫辨,头发被白飘带绑住,腕骨瘦弱,唇红齿白,漂亮的有几分娇气。
他站在门外不肯动,小小的手上满是薄茧,又疼又痒,院门挡住了半张脸,紧紧抿着唇,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
“小少爷别怕,夫人一向是最疼惜你的。”奴仆往里推了推陆霄寐,陆霄寐还是低着头,还是沉默沙哑唤了声:“……娘亲。”
“滚!让他滚!他不是我儿子!!!”
蔻夫人突然尖叫出声,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一股脑掀翻了桌子上的茶具,琤瑽作响,玉器碎裂声音响了一地。
孩童急忙抱着蔻夫人哄:“阿娘,别哭别哭,安儿在。”
接着,他用腥红的眼神恶狠狠盯着小陆霄寐,像只幼兽一样咆哮,“你个坏人!你个害人精!离我娘远点!我不许你接近我娘!”
蔻夫人不停流着泪,与孩童相拥,喃喃:“安儿不哭,娘的安儿最怕痛了,碎片没扎到你吧。”
“师兄,原本陆安是我的名字。”
时长欢听到陆霄寐用很轻的声音说。
自己的亲生母亲,抱着毫不相干的人,任人对自己恶语相向,没有看自己一眼。
陆霄寐带着笑意,冷冰冰看着眼前闹剧般的场景,散慢对时长欢说,“她是个疯子,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总觉得我不是她儿子,要在河里溺死我。”
“其实清醒的时候,她对我还不错,会给我买竹筒饭。她刺绣很好,性格也温柔。”
……
但那天,七岁的孩子身体冰冷僵硬,进气多出气少,差点就死在那个雪夜。
蔻夫人清醒后的时间一直在流泪,眼睛都快哭瞎了,一遍又一遍抱着陆霄寐浑浑噩噩重复:“安儿,娘亲对不起你,你要怎么办啊……”
陆霄寐无力擦拭蔻夫人的泪水,滚烫如汤,滴落到他脸上,唇色苍白:“没关系,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病了,知道你也不愿如此,也知道你的艰难。
孤儿寡母不容易,所以我只心疼你为何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