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晏清平再次被自己的理智关进牢笼之中,火焰中生出的荆棘坚如铁甲长堤,阻挡了汹涌如河的蛆虫。
但那倒道长堤也只能阻挡很短的时间,毕竟这个看似坚固的牢笼也只是精神力以火焰和尖刺的暗示构筑而成的幻象,作为活体生命的蛆虫必然会本能的回避,但已经不具备生命体征的尸体却在蛆虫的牵引下,慢慢趟过烈火与荆棘。
尸体被磷火烧成蒙蒙的雪和雾,更多的尸体却已经踩碎牢笼的虚影,蛆虫从藏身的尸身中不断钻出,如一片片长脚的藤蔓植物,爬满晏清平全身后还在继续抽长。
缠裹如茧壳,缚紧如绞刑,胸骨被绞碎之前,晏清平终于握住了枪,却没有开枪,似乎仍想从乱麻般的蛆虫中看清什么。
砰砰——
覆盖全身的蛆虫忽然如潮水退去,再次通过防护面罩看见全景时,晏清平竟然看见那些爬向他的尸体又被抛回地面,滚雷般爆裂。
燃烧的尸块撞上半空的旋风,竟然烧成巨大的火龙卷,恶龙般扎进磷火蔓延的森林,甚至将参天古木连根拔起,也拔出许多藏于沼泽之中的尸体。
龙卷在空中继续燃烧,如一座座升空的焚化炉,将尸体与蛆虫一同烧成花火与硝烟。
缠绕着大风与火焰的龙卷在森林中游荡,晏清平依然被关在牢笼中,那些火龙卷却如生出眼睛一般,所有的旋转都绕开了晏清平周围的林木,就如被精确计算过一般。
然而再精密的计算也不可能预算到所有变量,那片如花瓣飘落的死人皮肤忽然被风拾起,燃烧着落在晏清平身边的树上。
烈火如活物,在牢笼上攀爬撕咬,骨肉如在升温的血液中煮沸,晏清平再站不稳,半跪在地。
风火相生的物怪在深林中起伏出没,一个人却穿过火焰和旋风缠成的爪牙,一刀砍碎了牢笼。
火焰翻飞如被惊起的鸟群,燃烧着的翅膀在他身后化为火海和星落。
晏清平看不清烟火之后的那人,但这个牢笼原本就只是他处于深度幻觉之中唯一留存的理智,在李昀被拖进地底时,晏清平曾有过去救李昀的短暂冲动,理智却出于自我保护结成牢笼,反而将他自己关了起来,所以能在这种危险之中打破理智牢笼的也或许只有一个人。
火花在枝叶间绽放,将含油量极高的青果烧成油灯,又将枝叶烧到低垂,就像是有人提灯近前,映着被困在火笼中的晏清平。
晏清平接过那盏灯,却如穿过火光的倒影,最后握住了一只手。
烟火和光影散尽之后,晏清平看见自己依然坐在那棵树上,而李昀不再在树下转圈,而是利落一跃,跳上了树,与他一同坐在枝叶间,抓住了他拿着树枝的手。
“睡美人可终于醒了。”
李昀语气却很古怪,眼神更古怪的看着晏清平。
“从列车撞进这片森林,你就像个教书先生似的,拿着根树枝,挨棵教训这周围的树,逼着它们构建结构方程模型,建不出的还得挨鞭子,劝都劝不住。”
晏清平:……
“早就听说工程师的调教和删选远比物竞天择还要残酷,但还是想不到竟然会用鞭子,啧啧——”
晏清平忽然觉得这个真的李昀有些多余,似乎还不如那个假的。
“你确定挨鞭子的只有那些树吗?”
李昀:……
重重叠叠的幻觉之间,意识如沉入深海的鱼群,有过瞬间的掠影,或许才是不可确定的真实。
“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环资部最初进行生物环境评测时,我不应该只是投了验生蝇虫的反对票,我应该直接一枪打爆所有蝇虫的延续基因,现在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
李昀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有些玩笑意味,晏清平依然无法确定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能感知到李昀绝不是在说笑,或许那些蛆虫不仅仅是将李昀拖进了地底,还曾有过更凶险的攻击。
而晏清平却被困于立体拼接般的幻觉之中,之前所见到的李昀或许只是映于某一侧面的印象,而并不是完整的李昀,所以即使现在他与李昀能触碰到彼此,晏清平依然无法确定他们之间究竟是谁真正挣脱了幻觉。
“但你至少应该记得是怎么把那些尸体烧上天的。”
“那些是我干的?”
李昀看向火龙卷隐没的天河,那应该是有人潜入了沼泽,在尸体上安置了爆破弹,并且计算过所有可能的上升气流和地面旋风,就是故意要引发火龙卷,甚至连火龙卷燃烧前行的旋转路线都被精确计算过,才会完全避开晏清平所处的位置。
“确实像是我能干出来的事,不过我只记得——”
李昀一笑,看向晏清平,整座森林都在燃烧,浓烟如罗幕重重垂落,灼热的空气如颤动的縠纹水帐,轻笼着他们,而李昀没有任何理由的忽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