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平与那双眼睛对视,却看见了从眼窝中孵化而出的幼蛆。
蛆虫拥挤着咬向晏清平,口中是一圈又一圈旋转着的尖牙,分不清那些到底是蛆虫还是人类的牙齿。
晏清平立刻开枪,子弹穿过蛆虫的大口,打碎半截虫身,被蛆虫缠着的尸体却忽然动了,过度腐烂的手臂似乎被蛆虫牵引着,僵硬的摸向脖颈,而那也是蛆虫中枪的部位。
晏清平终于确定到底哪里最为反常了,那些食腐性的蛆虫原本就不应该对活人有这么大的攻击性,但它们却不仅试图啃咬活人,甚至是以狩猎的方式将李昀拖进了地底,所以想要吞食他们的或许并不是这些蛆虫,而是那些死人。
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被蛆虫啃食了一半的身体,却像提线木偶般在森林沼泽中表演,提线是那些蛆虫,操纵提线的却是那些死人自己。 晏清平看着汩汩涌来的蛆虫,竟然连他都想不出到底是用什么原理才能造出那种东西。
密密麻麻的蛆虫爬满那棵树为晏清平结成的牢笼,磷火溅落在那些蛆虫身上,也只烧出一片结着鳞瘢与疮痂的涟漪,一双手却穿过深海泡沫般的蛆丝,伸到了晏清平眼前。
那双手上皮肤溃烂翻卷如花叶,腐肉层层盛开如重瓣,碎裂的指骨如星苞缀于斑斓的尸痕之间,双手合拢着就像一捧不知名的花。
花色深重如深渊,卷着火星的热风吹落那双手上的一片死皮,就像吹落一片花瓣,晏清平似乎是想要伸手去触碰,也似乎忘记了近乎覆盖全身的蛆虫,然而将触碰到那腐烂成花的手时,木偶般的尸体忽然被一刀砍断,道具般滚落。
“出来!”
晏清平却只是看着叫他出来的那个人,并没有动,更没有试图打开牢笼,因为他之前明明见到李昀被拖进了地底,而李昀却又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你终于醒了,从进入这片森林,你就一直陷在深度幻觉之中。”
李昀站在牢笼外,向他伸出了手。
“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晏清平依然没有动,虽然智脑机在关机状态下依然保留非直接连脑功能,可以记录周围所发生过的一切,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智脑机其实也只是一种有效辅助,尤其是在意识与记忆功能方面,所以如果连他都不能确定所见之中哪一部分才是真实,那他也无法确定智脑机所记录下的就一定是真实。
所以即使此刻开启智脑机查看,或许也无法确定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他其实根本就无法判断眼前这个李昀是否是真实的人类。
幻觉与现实重叠的混乱之中,磷火与藏尸或许也只是真相的倒影,晏清平最终还是握住了唯一让他感觉到真实的手。
李昀一笑,带晏清平走出牢笼,走在熔炉般的森林中,森林尽头是S1蜷卧如荒山,更近处是夜火如画卷,最后走进的是烟雨都在燃烧的星球。
晏清平看向S1,却只看见水母般的飞船从其他星球运来半片海洋,倾倒在从遥远地球带来的墓地之上,如倒入巨大的生化反应杯,整颗星球都在剧烈的合成反应中汹涌着地底金属融化的热量,古老的棺椁终于被打开。
晏清平也终于清醒,他现在看见的只是记载于信息塔深层的影像,那是S1在相隔地球千万光年之外再次被唤醒的影像,新生的鳞片割破星辰后列于天象,转身却撕扯着未褪的羽毛,最后落成末世界的雪夜,而李昀握着他的手,慢慢走过那一夜的风雪星月。
呼啸的海风中无数发光水母般的飞船在坠落,整颗星球都如沉入海底,晏清平闭上了眼睛,S1的重生是所有人都忌讳提起的过去,也是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权限从信息塔中读取到的绝密,而他被幻觉触发的那段记忆影像却已经完整的再现于李昀眼前,而这正是他曾在刀斧手身上使用过的读取记忆的方法。
“怎么了?”
李昀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晏清平,晏清平没有任何征兆的忽然中断了重叠于幻觉的记忆,眼前依然是火焰绚烂丛生,旋转升腾如喷泉花园。
“不过是信息塔中记载过的一段过去,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李昀笑着看着晏清平,火光落在他的眼中,却像深海中的某种鱼类,有着缥缈如云烟的鱼尾号,也有凶恶如精怪的尖牙。
晏清平本能的后退,试图收回手,却被李昀反手抓住,李昀玩笑般在他耳边低语,说:“究竟要怎样,你才能更依赖我呢?”
李昀笑着叹息,轻声说:“只要依赖到不再进行意识反抗的程度就够了,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对你呢?”
李昀靠近,看进晏清平眼中,似乎是想看见恐惧,却看见了流淌半空的火光映出遥远世界的玫瑰园,流过眼前的却是被业火重铸的冷兵器碎片,而这些却是意识侵入时最惯常用于扰乱对方的影像片段,最容易让人陷入玫瑰和刀刃的重叠幻想之中。
李昀一惊,立刻就要对晏清平动手,却忽然发现他握住的只是慢慢流过掌心的光影,当他再看向晏清平,却看见两人之间已经相隔着一道牢门,只是被关在笼中的人已经换成了李昀。
“果然是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工程师。”
那些树枝竟然将牢笼编织成重复嵌合的螺形结构,无论被关在里面的人是站在原地或是向任意方向行走,都会产生空间越来越小的错觉,而中止错觉的唯一方法就是闭目静坐,迫使人安静顺从。
而那竟然是和星际监狱禁闭室相似的设计结构,可如果一棵树就能做出这种手工,那被树困住的人想不陷入自我怀疑都做不到。
“你到底是谁?”
李昀还是轻快的笑,双手放在牢笼上,像撑起一颗坍缩的星球。
“他们会告诉你,我到底是谁。”
烧成天河的火光流过森林,像将太阳沉入沼泽,从地底惊起无数缠绕蛆虫的尸体,机械木偶般挣扎起身,凶鬼恶灵般扑向晏清平。
长夜燃烧的大火落在在凶尸和活蛆之后,落地化为肢体错位的人形,驱赶尸体如牧人,又反被凶兽般的尸群撕扯踩踏,碎落在枝叶上的火焰却如倒生而出的荆棘尖刺,嵌于新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