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却忽然冷笑,回手一枪打在被咬住的半截张力控制器上,控制器被吞进循环舱,嵌入机体的子弹却如微型爆雷忽然裂开,生出水雾状的人形幽灵,在整个循环舱中游荡。
车头钻出水面,觅食般的循环舱却忽然静止,如云停留镜湖,又如拼图顷刻间瓦解,还未坠毁却已经开始散落机骸,漫天残片重又生出银色的鳞片,如从机械转生成的鱼类。
而那些鳞片只是铸入子弹中的高密度稀有金属,除却几种特定合成物,这种金属几乎可以与已知一切金属及合成物发生强烈反应,生成硬度极低的金属合成物,所以当循环舱吞入那颗子弹,就如同生物吞入强腐蚀液体,因不断生成反应而卷曲崩裂的循环舱最后终于脆弱到被呼啸的海风彻底打碎。
在坠落中解体的循环舱如云山崩塌,海水不断陷落成裂谷,海浪又如碎石滚落,车头却如攀爬在峭壁上的羚羊,轻灵的如同操控列车的那个人。
晏清平安静的坐在座椅中,若有所思的看着李昀,人类虽然进化至今,但能应对这样险境的人似乎也并不多,而身为工程师,他或许更应该考虑以李昀为原型去创造仿生人又或者是——
吞入子弹的循环舱最初坠落之时,其他循环舱都有短暂静止,然而机械残骸如暴雨碎落之后,那些循环舱的驾驶员们才发现那节车头已经驶远,甚至遥见海岸。
所有循环舱忽然加速降落,一同撞向列车,列车却如羚羊般轻盈逃走,几架循环舱来不及躲避对方,最后重重相撞,其他循环舱却未停下,继续不顾相撞的危险去追逐车头,近乎是以自杀的方式去杀死列车中的人。
撞碎的机械部件如□□漫天抛飞,却在潮湿的海风中慢慢微弱成古时的孔明灯,落在海岸上重又化为碎云般的鸥鹭。
那是S1沉睡的海岸,精神力波及如粼粼波光,不见边界,而他们能将机械碎片看成飘落的孔明灯,就是已经完全进入了S1的精神力控制区域,再见海岸已是繁华长街,花灯如海。
循环舱中的人或许也察觉到了异常,他们离S1已经太近了,迟疑着减速,那节车头却直接穿过满天灯火,冲向海岸。
循环舱如受惊过度的鸟群,从假死状态中惊醒后立刻加速撞向车头,车头却如忽然潜落的鲸鱼,循环舱扑空后再来不及调转方向,重重撞在礁石滩上。
而在极其严重的幻觉中,在海岸上徘徊的人群却将坠毁的循环舱看成突然倾塌的高楼,甚至还砸碎了楼前戏台般的礁石。
防护服上的呼吸置换器会依据环境自动调节氧气供应,然而落海的瞬间,晏清平依然会本能的屏住呼吸,在列车再次跃出海面时,深呼吸引起的心率加快却将幻觉更深的烙进意识。
所以当晏清平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看不见身处的列车,而是天空与大海终于倒置,星辰和鲸群一同跃出海面,而他在坠落中被李昀抱住,从大海深处落入星河漩涡。
车头穿过物怪云蒸霞蔚般的呼吸,绕过如在舞台剧中串场表演的人群,撞碎整条长街的水月镜花,最终撞进朱楼碧阁般的潮汐森林,而在那些人的幻觉中,撞进林中的列车却如六驾马车驶过长街,声势如贵人省亲。
生成那片森林的种子最初来自古地球,经历过重重改造和优选,最终在这颗星球上蔚然成林,枝干横斜如雕栏,树冠垂覆如重楼,高于地面的交错根系又如回廊画桥,李昀从马车中摔飞,卡在檐梁下的雕龙雀替之间。
李昀用力拔出自己,落在廊亭中,转头却见满目朱红的楼,不知几重的门,只是枝叶掩映的缭乱错觉,竟让人如被锁深院。
夏夜庭院,水上星月如堆烟雾,李昀在回廊般的林中穿行,他推开过许多扇门,所见却都是满楼的风,不见楼中的人。
而晚风在绕着他,也推着他,似乎是想告诉他去做什么,李昀被带到水边,又被指引着俯身去碰水上的莲,花上月色如冰,湃着木叶香如酒,让人昏倦如酒醉。
晚风微醺中,李昀倚在回廊中,枕着莲叶,莲花也过人头,似睡似醒,虽然智脑机在休眠状态下依然可以调用元睡眠功能,瞬间微刺激即可完全修复脑神经区域,然而无论元睡眠如何高效率调节人体,研究数据却表明自然睡眠依然是最好的复原方法。
而从他们降落到这颗星球上,所有人都已经超过近百个小时不曾进入过自然睡眠状态,所以像李昀这样的人,还是在高度戒备状态下,依然轻易就被困在流年如水的寂寞空庭之中,像入一场梦,又赴一场醉。
晨露轻堕之时,蝴蝶未落,海潮般的箫声忽然流过枕边,李昀在寒冷的箫声中醒来,起身看向没于花雾的楼台,回身又看向倚睡亭中的自己,那是仍处于睡眠状态的机体,而意识却通过精神力的波动得以清醒的感知到周围的世界,甚至随之抵于红楼深处,形同灵魂出窍,没入鬼影憧憧。
长阶叶落未扫,拾阶而上,楼高已经近日,烈日却如寒灯,李昀伸手去摘,虚假的太阳却忽然坍塌,支撑太阳的枯木碎成柴堆,从太古之外降落人间的凤凰却落在了柴堆之上,烈火如永世光明,耀于人间。
李昀凭栏看去,竟似乎看见了凤凰涅槃,烈火焚天,风云汹涌,而凤凰遗落的羽毛却与世间所有的花一样脆弱而迷乱,李昀拂过漫天华丽的卷羽,却见涅槃火尽处,新生而出的竟是晏清平,身上满是灼灼春日间的明媚云色。
“还没醒吗?”
晏清平坐在画栏般的树干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李昀,从列车撞进这片树林,李昀就开始了拦都拦不住的梦游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