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以为是在凤阁龙楼中寻人，在晏清平看来他却是一直围着同一棵树在绕圈，他还以为是在天阶夜色中摘日，却是反复踩着无尽链条般的树根，他更以为是在涅槃火中见晏清平从凤凰化为人形，却是晏清平再也看不下去，折枝为鞭，重重打在李昀身上，李昀才终于抬头看向树上的晏清平，幻象却再次与现实重合。

漫天燃烧的凤羽还未消散，潮湿的林木却尽化为灯烛，鬼影从灯下爬出，从扭曲的爬虫慢慢进化出人的形态，最后蜷于李昀身后的影子，就像附骨的冤魂。

林木如烛燃烧，飘落的火焰也如灯花噼啪碎裂，熄落在李昀身前的沼泽中，烧灼的空气却如淬毒的利箭刺入呼吸系统，落在这片潮汐沼泽的并不是凤凰，而是在半空就已燃烧的□□。

而李昀身后的那棵树虽然还未被流弹射中，但磷火随风飘落，随时可能落到那棵树上，再不逃出这片火海，他们都将被困死。

然而李昀看着坐在树上的晏清平，没有完全隐去的楼阁依然在晏清平身后如画卷半展，李昀记得那时乘乌篷船进入朱仙古镇，所见便是莲火未烧尽的一捧烟雨，都盛在瓦檐。

而瓦翘如盏，对空如祭，或许从触及那江南弥漫烟水之时，他就已经进入最深的幻觉，才在见到晏清平时复生出许多不合逻辑的幻觉，所以即使明知所见都是幻象，眼前依然是曲苑回廊。

李昀再次围着那棵树开始转圈时，晏清平终于放弃打醒他的方案，而这片树林离S1太近了，晏清平所有的精神力都在用以保持清醒，所以虽然他所见也是烟雨楼台，却重叠着真实的影像，才没有像李昀一般迷途太深。

而未完全融入幻觉的精神力波动虽然微弱，但若不谨慎隐藏，也很容易被极度敏锐的S1感知到，所以即使他们近在咫尺，晏清平依然不敢轻易进行意识连接去唤醒李昀。

深林已经被磷火烧成火树银花，或许不仅是这颗星球上的人，远在太空的人也将看见这一场烟火，而这颗星球贫瘠落后到难以想象的程度，连晏清平也想象不到竟然还有人会制造在古时就已经被禁止性淘汰的□□。

而如果能打开智脑机，接入生态卫星系统，只是一场淹没森林的潮雨就能熄灭这一片林火，但S1就沉睡在海岸沼泽边，火光中甚至可见那断壁残垣般的鳞羽，而这种情况下开启智脑机，简直就和直接向S1发射信号弹进行挑衅也没什么区别。

林火卷起的空气湍流如盛夏午后滚烫的风，而热茶般的风吹开半掩的朱门，门边是斜落如雪的茉莉，门后是夏日喧闹的雀鸟。

李昀拂落满肩的茉莉，依然被裹进薰笼般的浓烈花香之中，而晏清平所见却是李昀忽然在树边停下，腐烂组织般的泥沼中突然涌出长虫般的黑影，一口咬住李昀脚边的影子。

影子被咬碎后却如一段段蠕动的尸块，竟然试图爬到李昀身上，似乎是想要重新回到完整的身体之中，而李昀挣扎不出，最终如食物般被蚁群似的黑影拖进地底。

“李昀！”

晏清平就要从树上跳下去救人，忽然横生的枝叶却像是在阻拦，无论晏清平转向哪个方向，都有枝叶缠卷如栅栏。

渐渐合拢的树枝最后竟然结成一只牢笼，将晏清平关了起来，而树根竟然又从地底慢慢拔出，如裹着泥土的脚，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

远看那棵树就像一个披着藤萝薜荔的人，提着一只鸟笼，蹒跚行走。

而吞人的沼泽如某种庞大的器官在涌动着溃疡的部位，冒出无数咀嚼式的口器，交缠在沼泽之上的枯根如散乱的骸骨，被那些口器吞入地底，又如刀丛般乱生而出，横在那棵提着牢笼的大树前。

那棵树却没有停下，树根缠成的脚被不断割碎，最后又被切断，踉跄着摔进那一片坏死生物体般的沼泽中。

无数张合的口钻出沼泽，试图啃咬将落下的牢笼，甚至露出半截蠕动的身体，晏清平才终于看清那些虫体般的黑影竟然是比蟒蛇还要粗长的蛆虫，缠着还未被啃食干净的尸骨，在人形与爬虫之间扭曲不定。

虽然空气置换器可以智能过滤可能引起人体不适的气味，但眼前所见的腐烂依然在意识中虚构出强烈的刺激性气味，而当那些蛆虫在几乎被掏空的人体中反复钻进钻出时，晏清平竟然毫无征兆的想起古时一道名为泥鳅钻豆腐的菜，而那一瞬间强大的精神力都没能阻止真实的呕吐感。

而从降落到这颗星球之后，他们都不曾进食，完全依靠防护服内置浓缩营养剂的雾化来维持机体，所以晏清平趴在牢笼中，并不能真的呕吐，只能深深呼吸。

而当机体调节器检测到晏清平剧烈的脏器不适，立刻试图为晏清平补充营养剂，却被晏清平拒绝，早已习惯久不进食的身体在呕逆的生理反应之后，感觉到的竟然是虚弱，虚弱到连营养剂都不能负担。

“工程师还真是娇气。”

晏清平几乎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抬头却没有看见李昀，而是人类和蛆虫相重叠的一张张脸，那些脸挤进牢笼的孔洞中，用黑洞洞的眼窝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