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防护面罩，晏清平也能看见李昀眼中映出的自己，而火光同样落在李昀眼中，晏清平的映像却瞬间如陷火海，火海中生出古画中的夜叉，将晏清平抓进盛满尸块的瓮棺。

无法区分真实与幻象之前，李昀不敢对着瓮棺开枪，双手却猛然砸在瓮棺上，似乎是想徒手砸碎瓮棺，夜叉的尖牙却如出海的长鲸，凶残的压向李昀。

李昀落进铡刀般的巨齿间，如被碾碎的微粒，晏清平看见的却是李昀身后的树慢慢站起，疮伤般的树洞缓缓张开，如血盆大口吞没李昀半个身体。

长舌般的枝干缀满粗糙倒刺般的树瘤，齿轮般在李昀身上碾过，在晏清平阻止之前，又一棵树已经生出爬行动物般的蹼趾，叼着晏清平，泅渡般向沼泽之外游弋。

李昀被吞没的手隔着夜叉的颌骨开枪，子弹如从夜叉口中吐出的獠牙，射中了那棵抓着晏清平的树。

然而那棵树倒下之前却将晏清平交给了另一棵树，那棵树也扯断了维系生命的树根，赴死般奔向海岸。

流淌满天的火光遮掩了星河，在火海之上低悬如月的是新娘的头，没有生机的目光如无尽海上的雨雾，慢慢落进这片森林。

或许在新娘看来，这片覆盖海岸的森林也只是一片微缩景观，就像多年之前她曾倚碧阁朱栏，随意赏看过的珍奇盆景。

森林中的一切却都在静止，似乎所有生物都在那曾穿透过时空的目光中化为了无机质的尘土，连火焰都凝成琥珀，将晏清平封存。

而吞没李昀的树怪似乎也在枯死，树怪内部却是蜿蜒如河道的年轮，每一道都灌满浓酸，在无光的空间中缓缓消化着李昀。

枪声不再响起时，新娘的目光终于随着那西落的月沉入深海，不再看着这片海岸森林。

晏清平才敢从凝固的火焰中挣脱，却看见所有枯树都如精怪受戒，脱去凶相，重回众生般藏入火海，连晏清平都无法确定李昀究竟被吞进了哪一棵树怪的腹中。

无法决断的理智中，似乎有无数意识在缠绕生长，所有决策都在判定无法救出李昀之前，晏清平却已经又握住了枪。

磷火如一场滚烫的雪，将森林烧成帷幕般的雾，所有戏剧般的假象又在不定的光影中化生，被困在幻觉反复拼接的缝隙之中，连晏清平也不能分清这些虚妄的层级。

但即使眼前所见都是虚假，晏清平却能确定李昀已经处于真正的危险之中，或许开枪会有误伤，但所有掺杂幻觉的意识判断都在提示着最紧迫的危险。

透明子弹如一片飘落火海的蒲公英，已经坐化的枯树却如现形的伪佛，狰狞暴起的盘根如从地底爬出的枭兽，腐烂的翅膀打碎子弹爆裂而成的气流墙，腐骨与烂羽卷起晏清平，就要拖进黑暗地底的巢。

沉重的泥土已经埋到眼前，一只手却忽然覆在晏清平的眼睛上，遮住山海月色，却生出意识触碰的微光，所以即使不能视物，晏清平依然在意识的连接处看见李昀破开夜叉的口腹。

李昀从自身幻觉中的夜叉鬼身中逃出，却一刀砍断晏清平幻觉中的树怪藤根，两人所见的幻象终于重叠，而重叠的那一部分正是再也无法隐藏的真实。

所以当李昀收回遮住晏清平双眼的手，晏清平终于看清李昀砍断的并不是枭鸟骨翅，也不是夜叉铁爪，而是一截还在抽搐的机械手臂。

横躺在地的不再是生蛆的尸身或是鬼怪的乱象，而是十几个身穿黑色防护服的活人，李昀拿起那条机械手臂，在被砍断手臂的人身上邦邦的敲着，看着就像个古时收废品的。

“还要我一个一个打断你们的手，你们才爬的起来吗？”

李昀很像是在玩笑，那十几个人却似乎被困于极其强烈的恐惧幻境之中，挣扎着爬起，李昀晃着那半截手臂，赶羊般赶着那些人进圈。

羊圈却是陷在树根与沼泽之间的列车，而当那些人进入车厢，一棵燃烧着的树轰然砸在车厢上，车厢如遭重击的人头，机械碎片也如脑浆崩裂。

火焰灼烧着车身，被关进车中的人一直在惨叫，就像一笼受惊的鸡。

李相眼睫毛微颤，似乎想要皱眉，李昀将那些人关进车厢之时，就已经预算过将砸落的那棵树会造成怎样程度的伤害，晏清平也应该能猜到，却没有阻止，反而让李昀有些意外。

火光砌满天穹，所有被重铸过的卫星都如鹅卵石般散乱的堆在星河之外，所以远在太空站的齐不扬即使能注意到这一片森林大火，现在也已经无法启动备用气象卫星控制火势，而呼吸置换器却已经临近失效值。

晏清平甚至已经呼吸到了微烫的尘粒，如一颗颗有毒的种子，埋进身体，隐去这个世界未知的疾病和症状。

晏清平试图重启置换器，却被李昀拦住，晏清平看向李昀之前，李昀已经回手扯下了晏清平的置换器，拔出了呼吸连接管，而这次竟然是真的拔了他的氧气管。

晏清平：……

窒息感却迟迟没有涌上脑部，忽然流入身体的空气却在唇舌间染上微凉和苦涩，那是李昀呼吸置换器中带有未知药效的缓慢挥发药剂，而李昀竟然将晏清平的呼吸管连接入了他自己的呼吸置换器中。

共用的置换器中，呼吸中的粒子如一群透明的微小水母，在两人呼吸间游弋，柔软而轻颤。

晏清平缓缓呼吸，只觉得似乎是在含着极苦的药片，他也从未想过，竟然有人的气息是这么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