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殷成柳面色一寸寸变得铁青，萧令月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中州人对妖的态度与大荒不同，与他的讨厌也不同。

就因他对素玉放下了戒备，所以理所应当地认为其他人只要知晓她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便能容许其存在。他的想法竟如此简单，他自己都不肯相信，不知何时，自己竟然真的把她当做同伴，当做同类人。

哪怕知晓她藏着许多事情，却还是把她当做了……同伴。

殷成柳灵力逼人，动了杀心。

绫云剑察觉到了主人的紧张，剑身喷张起灵力，蓄势待发。

萧令月试图让场面平稳下来：“师妹是妖没错，但她更是青烛长老的弟子，望掌门高抬贵手，我即刻送她回山，绝不再来打扰。”

“呵。”

殷成柳嗤笑一声，掌中剑意已化粼粼水雾，如结界般将萧令月困囿其中。

萧令月抬掌就要劈开，但那灵力遇强则强，经此一招反而更加坚固。

苏羡鱼心跳到了嗓子眼。萧令月断不可能为了他与殷成柳撕破脸，若要从这高手云集的浮玉山逃出去，胜算近乎于无。

萧令月眼睁睁看着殷成柳自高台瞬移而至，空中幻化巨掌，如庞然大物箍住苏羡鱼的脖颈，将她生生提离地面！

苏羡鱼毫无反抗之力，颈间桎梏如铁，窒息感如潮水灭顶，愤恨与耻意再度涌上心头。

挣扎间，她凝聚起体内全部灵力，那股被常年压制的祟气正悄悄在心海复苏。画轴中的祟气自她复生起就深深扎根在她体内，那是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或许可以助她逃跑，至于后果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不过，她想起了落日崖上神秘人赠予的宝物，那东西一直覆盖在她心口上，像一层坚硬的鳞甲，或许能保她不被祟气噬心。

她佯装昏迷，等待殷成柳裁决。

萧令月双手结印唤出云绫剑，剑化作柔软的碧浪绞缠着结界，最终在他一声厉叱中轰然崩碎。

殷成柳斜睨一眼，指间力道更重。

云绫剑悬浮在上空，萧令月冷声道：“殷掌门若伤了她，长老问责起来浮玉山可担待得起？”

殷成柳惊讶道：“贤侄在说什么？我杀一只妖罢了，青烛为何怪我？不妨叫神罗殿与中州各派都来评评理，看老夫何错之有。”

言外之意，今日他要苏羡鱼死，她便必死无疑。

据殷成柳所知，青烛乃天上仙，与他们这些修仙者不同，天界的神仙，可管不了人间的事，纵然他再神通广大，在人族地界亦有天道禁制。

平日给几分颜面便罢了，莫非真以为浮玉山怕了他，中州仙门皆要屈服在他脚下？好好天神不做，偏要带独一份的殊荣来人界当大王。今日他便借着由头好好压压天虞山的威风！

那日的光景再度浮现在萧令月眼前，她颓然倒地的画面与眼前人影缓缓重叠，他的肩头竟生出了些幻痛。他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云绫剑向空中劈去。

剑意滔天，呼吸间便斩灭了扼住苏羡鱼喉咙的大掌。他身影疾如闪电，将空中坠落的人揽入怀中。身前的云绫剑则化出绸缎般的浪波，挡住殷成柳释出的威压。

“怎么样？”萧令月的手急急抚上苏羡鱼颈肩查看伤势，“伤口可有崩开？”

方才打斗让人猝不及防，萧令月身在战况之中难以察觉，但苏羡鱼却更加清醒、更加确定，殷成柳并不想要她的命，那股力量只是看着唬人，格外疼痛，实际上并没有伤及要害。

心海深处跃跃欲试的祟气在体内乱窜，冲击着五脏六腑，她几乎用尽全力才将其按压下去，体内的淤血从喉间涌上来，她猛地推开眼前男子的手，吐出一口淤血。

萧令月把人揽回来，用指腹拭去下巴上的血珠：“无妨，吐便是，不要动了。”

苏羡鱼攥紧了拳头平复呼吸。

好险，差一点就收不住了。

她神色不明地扫了一眼殷成柳，随后如一摊烂泥倒在萧令月肩头：“师兄，我不太好。”

萧令月克制着怒意，掌心贴着她后背，源源不断地往她体内输送灵力

殷成柳冷笑一声，嫌恶地移开视线。

“萧贤侄这是何意？”

萧令月确认怀中女子呼吸平稳后，才抬首冷冷望去：“她的生死轮不到旁人做主。”

“贤侄当真要为了一只妖得罪浮玉山？”

萧令月面覆寒霜：“她未曾害人，何错之有？”

殷成怒骂道：“是妖便该杀！萧贤侄久避尘世，不懂中州苦妖患已久，百姓恨不得饮妖血啖其肉！整个中州仙门亦是如此，你如此袒护，日后就不怕挑起民愤？”

殷成的声音回响在大殿内。

萧令月只重复道：“她不是恶人，谁也没有资格要她的命。”

“那老夫若执意要杀她呢？”

萧令月看着靠在他颈窝晕睡过去的人儿。

“她是妖，亦是我的师妹。”

“若掌门非要如此，我晚辈只好应战。”

他总算是承认了。

萧令月滚了滚喉结，就算日后他回到大荒，她也是他的师妹。她身上还有那么多谜团没有揭晓，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她。

最重要的是，他欠她一条命。

他不愿再经历一次离恨海的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