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成柳本意只想威慑一二,可谁知萧令月这厮,看似稳重却一叶障目。不过是让这妖女受了点皮肉之苦,他便立刻按捺不住。
“既然贤侄不惜代价也要为她作保,那老夫便到此为止,不揭穿她的身份。”
萧令月:“掌门有何条件?”
“十日后的洗剑大会,我要天虞山参加。”
为何?
萧令月心头一紧,殷成柳分明对天虞山心有不满,转眼却以此为条件,实在怪异。
可眼下的处境令他无暇猜测其背后目的。洗剑大会并非龙潭虎穴,他深深看了眼苏羡鱼肩头伤,心中已有决断。
此行或许是一件好事。
“掌门视我师妹性命如草芥,我要如何相信您不会再次伤她?”
“那贤侄希望老夫如何?”殷成柳脸色阴沉。
萧令月抬手,掌中浮现出一枚幽光流转的骨戒,说:“此戒名为“胤真”,佩在指上隐于无形,如若无物。但若掌门违背诺言,它便会穿透血肉,缠在骨头上,日日承受剔骨之痛。”
“掌门若接下它,晚辈任凭差遣。”
“好!老夫答应你。”殷成柳将骨戒套上手指,戒身倏忽隐没,与肌肤融为一体。
他摩挲着手指,心下明了。果然,这古怪玩意他解不开。
萧令月一心惦记着苏羡鱼的伤:“明日还要为慕仙师解除捆仙索,掌门早些歇息,在下与师妹先行告退。”
说完,他一手抄过苏羡鱼的膝弯,另一手稳托她的背脊,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怀中人轻得像一拢云絮,失了所有锋锐,软软靠在他怀中,浑身冰凉。
他看了一眼那段布满伤痕的脖颈,加快步伐朝外走去。
殿门轰然大开。天光正好,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殿前的金漆牌匾上,光芒刺目,照得“终善”二字滚滚发烫。
殷成柳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语意幽深:“多此一举。”
“你那小师妹可死不得,她的命不在老夫手里,当然也不在她自己手里。”
池塘小筑内,苏羡鱼一路本是清醒的,可心海被注入了太多温暖的灵力,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抚慰,于是就这么睡了过去。
萧令月将人安置好后走到窗边展开那封未及阅览的密信。信中寥寥几笔,只一眼便可窥知其意,可他的目光却粘在纸上久久不能离去。
过了许久,他才将那封信化为齑粉。
浮生若梦境……殷成柳莫不是疯了?
床上传来被褥摩擦的轻微响动,萧令月藏起情绪,轻声问道:“醒了?脖子还疼么?”
说着便又要抬手为她渡灵力。
苏羡鱼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先是摇头,继而问道:“方才,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萧令月又靠近一寸,待目光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他登时恍然大悟,语气中多了些无可奈何,“你装晕。”
苏羡鱼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眼神无辜:“真晕了,但尚有一丝意识,幸好还有些意识。”
“我可都听见了,师兄终于愿意承认我了。”
苏羡鱼叹了口气,语气低落了一瞬,便又笑音泠泠,柔荑般的手指攀上萧令月的衣袖,将人拽下来:“那你还要把我关进无相塔吗?那日在少吾洞疗伤,你说过要赶我走。”
萧令月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耳热起来,语气格外别扭:“你不曾伤害无辜,我为何要关你。”他解释道,“如今,你我算是半个生死之交,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我原以为天下妖兽皆是一个模样,噬血残暴,无恶不作……其实并非如此,你与别的妖不一样。”
苏羡鱼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萧令月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洗剑大会云集了各方势力,你又是长老破例新收的弟子,势必引来无数目光。”
“所以日后师妹要做什么,有何计划,不可单独行动,万一招来不怀好心之人,我怕分身乏术。”
他不疾不徐,话音里带着哄人安睡般的轻柔:“以后我们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万不能对对方有所隐瞒,否则便是生死难料。”
萧令月意有所指,苏羡鱼假装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我说过,我此行是为了姑获鸟,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抓住它。”
萧令月将软榻挪在她腰后,问道:“你怎么肯定它会现身?”
“在离恨海我折了她的翅膀,想来也该恢复好了,她定然也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况且,她四处收集祟气,洗剑大会是个合适的机会。”
“若我是她,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毫不掩饰对姑获鸟的恨意。
萧令月想起了筑雪堂那晚,她第一次面对姑获鸟失控,似乎迄今为止,她所有的汲汲为营都是为了那只恶妖。
“姑获鸟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般痛苦?”
苏羡鱼被问得措手不及,蓦地怔住。
萧令月本不指望能听到答案,失望之际,听见她轻飘飘地说:“倘若她背后之人杀了我全家呢?”
萧令月盯着她的眼睛,一股润物细无声的寒意从脚下升起,他试图在她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四目相对,苏羡鱼牵起唇角,率先结束这个玩笑。
萧令月觉得那笑容刺眼,似是嘲讽。
他一点也不懂,只是笨拙地猜测,方才心中闪过许多念头,但都化在了她的笑容里。
他心里生出一股闷气,也许是气馁,也许是隔阂难消,每当他放任自己的好奇前进一步时,她只会虚晃一招,而后缩回壳里。
就像一本玄妙晦涩的剑谱,悟到紧要关头却发现自己天赋不够,难以运用自如,若再高深一点的,他更读不懂。都说“因材施教”,天下剑谱众多,遇到不匹配的,大不了舍弃换一个,没必要死啃。可人心比剑谱更难懂,他也偏偏生了好胜之心。
师尊说他轴,做事一意孤行,如今算是彻底应验了,他想要啃下这本晦涩难懂的剑谱。
萧令月心中郁闷,难以疏解,倒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他觉得自己这十多年的情绪都没有眼下一刻来得复杂多变,心绪纷乱,与走火入魔的前兆无般一二。
他想起幼时被师父扔在沙漠历练时捡到的一只灵兽,那灵兽奄奄一息,他好心为其治伤,却遭利爪相向。好在,最终他以几滴血换来了信任。
从此,在漫长孤寂的历练中,他有了伙伴。
“你不愿说我也不会强求,不必开这种玩笑。”萧令月冷淡道。
苏羡鱼隐约察觉到他有些情绪,实在摸不着头脑,但为了甘甜可口的灵力,她卖乖捏了捏他的衣袖:“等我逮住姑获鸟背后之人的那天,再告诉你,好不好?”
萧令月扬起下巴错开她的目光,略带不经意地轻点了下头。
“那师兄呢,你来中州所为何事?”苏羡鱼趁热打铁问道。
“寻找一样东西。”萧令月看着她水灵灵的脸,脱口而出。
“莫不是什么奇世罕物?师兄要不告诉我,多一个人多份力量,况且师兄妹之间理应互帮互助。”
萧令月拿开衣袖上不安分的手指:“事关大荒内务,倒也不用你操心。”他顿了顿,故意吓唬道,“那东西凶险异常,说不好是要以命相换的。”
“你能愿意?”他瞥了一眼。
苏羡鱼闭上眼,陷入沉默。
“海外高手如云,只派你一人,岂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萧令月心情莫名好起来,耐着心解释:“若能找到那样东西,就算用我这条命换,也是值得的。”
苏羡鱼难以认同,忍不住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话刚落音,许是内息不稳,她体内的祟气突然蠢蠢欲动试图破笼而出,正与心海中的灵力互相撕扯着。
苏羡鱼五脏六腑仿佛被银针来回穿刺,她煞白着脸,暗自凝力将那祟气强压下去。
“怎么了?”萧令月伸手想要把脉,苏羡鱼唰一下从床头滑了下去:“无碍,有点晕罢了。”
她闭眼假寐:“许是伤了脖子不通气,师兄快些回去,我睡一觉便好。”
萧令月沉默了片刻,仔细掖好被角,用灵力温好桌上的茶壶,接着从怀中取出一支膏药置于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