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羡鱼与柴真人师徒一道而来，柴真人因晨间之事心中憋火，半点不愿沾上那对师徒的晦气，故而三人走到队伍末端便停下。

殷成柳归来在即，苏羡鱼心中忐忑，但看到浮玉山上上下下提起他时皆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连招风和柴真人大打出手也丝毫不慌，这样一位执掌仙门的高人，应当不会为难她这个天虞山弟子。

心神稍懈，她才察觉腕间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腕骨上不知何时溢出了几滴血，应当是被山道旁的枝杈所伤。

不知怎的，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苏羡鱼抬起头试图转移注意力，隔着憧憧人影，她看到队伍为首那人的脑袋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左右转动。

她垂下胳膊，藏在袖子里的指尖悄悄凝力。

萧令月早已习惯时时留意她的存在，从遇见苏羡鱼的那一刻，二人便被命运捉弄绑在一起。几次生死攸关之际都把后背交给彼此，而此时身边少了一个人，他莫名觉得心口空荡荡的。

便在此时，鼻息间传来一股清冽的松香味，那是他曾渡入她心海里的灵力。他循着气息回望，余光中捕捉到一抹青影，抬眼间，正见苏羡鱼踮起脚尖，朝他悄悄眨了眨眼。

“我来了。”

他紧紧注视着她，辨认清她的唇型后，点了点头，眉眼松和。

被人拥簇在门前的殷成柳摩挲着胡须，与面前弟子寒暄了几句后便率着众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终善殿。

廉将山望着众人欢聚一堂，又在掌门一记眼神下哗然退去，评价道：“像唱大戏一样。”

苏羡鱼略微诧异，这位师姐倒是直爽。

人流散尽，大殿重归寂静。

殷成柳坐上高椅，掸了掸沾满冰霜的袖子，终于言归正传：“听说我离山这些时日，门内不太平。”他缓缓捻动串珠，“我派两位长老当众动手，成何体统！”

招风长老欲上前解释，余光一撇柴真人仍是一派气定神闲，仿佛事不关己。招风见状，也敛袖不动，静观其变。

不过很显然，殷成柳心思不在此处，也并不想理会这些琐事。

“如今多事之秋，洗剑大会在即，还望诸位长老恪尽职守，管好自己的人。无论如何，门中弟子荣辱与共，万不可败坏我派声誉。”

殷成柳敲打一番，一双鹰眼扫过招风与柴真人，最后落到苏羡鱼身上，似要将她看穿。

苏羡鱼脊背发寒，没有抬头。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呼吸声都清晰可辨，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忍不住抬眼的刹那，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萧令月挪动脚步，以宽肩将她挡去大半。他接上殷成柳的目光，躬身道：“此次多亏殷掌门相助，慕仙师才能安心养伤。晚辈久闻掌门乃当世机关大师，故而冒昧修书求援，扰了掌门行程，实属不该。在下欠您一个人情，日后若有差遣，我定当竭力。”

殷成柳摆手：“萧师侄言重了。斩妖除魔、护佑百姓本就是我派重任，能帮上天虞山，是浮玉山之幸。况且慕仙师舍己为人，老夫亦深感敬佩！”

“先让慕仙师好好养伤，我那法器还需吸收日月精华才能发挥威力。届时，我自当同诸位长老一起为其解开捆仙索。”

殷成柳压下袖中浮生若梦境产生的异动。眼下他思绪混乱却还要维持着掌门的威严走完流程，看着脚底下乌泱泱一群人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烦躁，他拧着眉头嘱咐了丁阳几句，便挥手遣退众人，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苏羡鱼舒了口气，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却听身后传来一句：“萧师侄等人留步。”

余人皆以为是掌门欲与天虞山叙旧，并未多想，悄然退去。

待众人走远，大殿中央窜出来两道气波合上了殿门，最后一缕天光被青铜门吞没。

殿内烛火半昏，黑暗如潮水般漫上，方才那股不安再次翻涌上来，苏羡鱼稳住心神。

殷成柳起身，似笑非笑：“萧师侄对你这师妹，护得可真紧啊，怎么，怕老夫吓着她？”

萧令月身形未动：“掌门说笑了，师妹胆子小，不曾见过这种阵仗，青烛长老特意嘱托我要妥善照顾。”

“青烛长老如此看重。”殷成柳大手一挥，显然不容拒绝，“上前来，让老夫瞧瞧。”

那道目光压在苏羡鱼身上，她上前道：“天虞山弟子素玉，见过殷掌门。”

殷成柳眼中含笑，如慈爱长辈般端详她：“不错，确实不错。”

“多谢掌门夸赞。”

悬梁之剑再次虚晃而过。苏羡鱼格外心虚，自出宫以来，她便以谎言周旋在萧令月、周砥乃至青烛长老之间，只因他们皆是光明磊落的好人。

可眼前之人，喜怒难测，轻飘飘一眼便能识破她的妖身，如今将她二人留在大殿，绝非寒暄这般简单。

时间仿佛凝固，殷成柳的审视像蟒蛇一样缠紧她的心脏。

人一旦尝过希望的滋味，便会贪生怕死，对于苏羡鱼来说，她最惧怕的，就是未知。

萧令月将一切变化尽收眼底，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苏羡鱼心里发怵，他难道瞎吗？一点也看不出来殷成柳笑吟吟目光下藏着的阴鸷？

她咽了咽口水，又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总觉得暗中有数道幽幽绿瞳盯着她。

萧令月：“掌门还有何吩咐？”

殷成柳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莫名叹道：“没想到我浮玉山已沦落至此。”

“真是越发肆无忌惮了！朗朗乾坤之下，你一个后辈竟敢大摇大摆带一只妖入我仙门！”

殷成柳脸色骤变，袖袍一甩，灵力如罡风劈灭大半烛火。

他阴阴看着苏羡鱼，回山途中，他一直猜测水影人口中的故人是谁，中州仙山，江湖门派乃至各个城池他都猜了个遍，没承想竟是个半大的妖物，还与天虞山关系亲厚。

苏羡鱼脸上顿时失了颜色，萧令月解释道：“殷掌门，师妹虽为妖身但心思纯良，从未有过害人之心。离恨海她为救人被姑获鸟所伤，晚辈这才带她一同上山，绝无挑衅之意，还请殷掌门明鉴！”

“贤侄，你当知道，我眼中容不得沙子。同样，我浮玉山也见不得一只活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