砧台上的用料在高热中缓缓熔化,流石以四肢为爪,身躯为柄,随即抡起锤子,一下一下将自己的骨头血肉敲入熟铁当中。
他把用料锤成了一团,又重新砧开,如此三番四次后,慢慢锻成想象中的形状。
真疼啊。
疼得流石眼前的景象渐渐出现了分层,但他没有停手,勉强定下神来,就看见猩红的液体顺着红砖淌下砧台,淹没了一小片没来得及冒头的草芽。
“祖父,船应该怎么画?”
恍惚中,流石听到了自己年幼时的声音。
屋中久违地点起了一盏油灯,灯下寒酸地铺开两张草纸,彼时年幼的流石用削细的木炭比划了半天,也没舍得下手。
“笨猫儿,船还不简单吗?”祖父推开吱呀乱响的木窗,长满皱纹的手遥指着夜空里的新月,“你就照着月亮画。”
说罢,祖父取过流石手中的木炭,示范着划拉了几道线条,“这纸就是买给你玩儿的,别舍不得用。”
流石展开祖父画的潦草小船,好奇问道:“祖父,正使大人的船就长这样吗?”
“哈哈哈。”祖父伸来粗糙的手掌,往流石头顶抹了两下,“正使大人的船可比这气派多啦,不然如何击电奔星,行至海对岸的土地呢。”
“祖父,海对岸到底有什么,给我说说呗?”
“那一晚上可说不完,譬如孙猴子去取经的天竺……”
在祖父的描述中,风里仿佛飘来海水咸腥的味道,流石似乎也登上了甲板,船体随着海浪晃晃悠悠的,像是祖父哄他睡觉的怀抱,迷迷瞪瞪的流石被祖父交给了父亲。
“爹,您明早便要出发?”
“是,不然可赶不上正使大人的船。”
“猫儿可喜欢你了,也不能为他多留两日么?”
“糊涂,天子诏令,岂能随意延期。”
“唉,也是。这是您儿媳为您求的平安符,您好生带着,我们都盼您早日归来。”
“行,照看好他们。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海了,回来后便如你所愿,就待在家里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到那时,猫儿不知又长多高了。”
流石闭着双眼,下意识抓住祖父的衣襟不肯放手,但他年幼力小,只两下便被父亲掰开了,流石想要挣扎,却无法抗拒地陷入黑沉梦乡。
这是流石对祖父最后的印象。
此次行船,祖父没能返岸,只托同乡带回一套衣物,父亲立好衣冠冢,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几岁,他变得悲伤又蛮横,从此不再允许流石靠近水边。
但如果真能禁止,流石也不会长成如今的模样了,他对祖父描述的那个世界产生了强烈的欲望,一心只想追随祖父的轨迹。
潮湿狂放的海风、宽如宅邸的巨船、神秘陌生的对岸、命悬一线的冒险……
即使一切只存在于流石的想象中,但他也想要去看一看,哪怕只是看一看。
一辈子被困在岸上,并非流石所愿。
他要像祖父那样,彻彻底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重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