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徐淮景的伤势基本稳定,终于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
应澜中午在江云戚的监视下吞下难吃的医院营养餐,趁他被一通语音叫走的间隙溜出实验大楼,去往徐淮景所在的独立病室。
沿着骨科专区走廊走到底就是徐淮景所在的病房,远远地,应澜便看到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位女性,大约50岁出头,一头乌青色的中直发,戴着一副金边链条眼镜,一身宽松的青绿色连衣裙,端正地坐着阅读左手里的纸质材料。
她的右手还拿了一支铅笔,时不时在纸上写写划划,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的笔下一顿,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应澜。
“你好。”看到应澜犹疑的神情,她笑着温声朝他打招呼,“是淮景的朋友吗?”
“是、是。”应澜莫名地紧张了起来,“我来看看他。”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对应澜道:“他在与人谈事情,我问问他方不方便,可以在这里坐着等等吗?”
得到应澜的应允后,她敲敲门,走了进去。
应澜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就见到里面聚集着好些个人,门被关上,听不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不一会儿,门又被打开,她轻声说道:“久等了,请进来吧。”随后将一脸稀奇的应澜带进了房间。
病室里聚集的人因应澜的来访停止了交谈,纷纷转头来看向门口。宋云含从人群里探出头,笑着向他招手:“小应,这里。”
应澜便走到了他的旁边。
床头被抬高,徐淮景半坐在床上,看向应澜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带应澜进来的女性见到这幕,神情有些细微的变化,徐淮景看向她,有气无力地对她说:“妈,您先回去吧。”
被徐淮景称为“妈”的女性,黎叶琴闻言,表情里浮出一丝不悦,但碍于外人在场,她没多说什么,将手中的纸张卷成筒状拿在手里,柔声道:“那我先回去收拾收拾,晚点再过来。”
说着,她轻声退出了房门。
围着徐淮景的床而坐的访客们分为两拨人,一拨是社维局的主要干部,如:宋云含、蔡骏韦、盛泽和廖娟,另一拨则是调查组成员共三名,除了朝他笑着挥手的钟不落,应澜认出了另外两人分别是监察厅审查处处长江义邢及副处长艾莉摩加。
见应澜在宋云含旁边坐下,众人便继续刚才的话题,廖娟划了划虚空的显示屏,向徐淮景汇报:“刚咱说到,自舆情扩散以来,来办事大厅借着暗访名头故意刁难窗口的人增多,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影响了我们的办事效率。虽然我们在主站和官号上发布了各类业务的线上办理指南,但有些个纠纷案子隔着网络没法处理,每次申请人过来,又得跟那群偷拍的网红抢号,大家心里也都积攒了不少怨气。”
“蔡科长和宋主任可以着手对接警方了。按流程对不实信息发布及传播者、寻衅滋事者采取措施并对外公示。”徐淮景道,或许因为伤口依旧疼痛,他的眉宇紧蹙,尽管下达指令时语句完整,但语速缓慢,语调里藏着忍耐。
“但要注意,现阶段的重点是处置利用社维局舆情牟利的造谣账号,至于合理的争议焦点,采取相应的措施,将公众关注锁定在监察厅与警方的调查结果公示上。”
“收到!”宋云含与蔡骏韦异口同声道。
“至于办事大厅,”徐淮景看向廖娟,“短期内,针对已经线上受理的申请,设二次办理预约通道,按时段发放业务号;现场业务办理过程中,如核实申请人存在故意占用业务号寻衅滋事的,先作口头警告,情节严重者,可联动公安到场,依法抓捕处置。”
“成。”廖娟点点头,“我回去就安排下去。”
“另外,关于信息科程明晴、焦录等六人的内部通报,经与调查组讨论,建议控制局内影响范围,不公开真实死因,依照警方结论,以‘智能系统失灵导致车祸’对外公示。”盛泽道。
“同意。”徐淮景简短答复。
“家属沟通由调查组与警方成立联合专班对接,”艾莉严肃道,“他们和谭启龙、章丘的私下利益输送,正好借这次机会查个彻底。”
工作处理到此告一段落,众人纷纷收回终端,又闲聊了一小会儿,顾虑到徐淮景重伤未愈,仍需休息,便先后告辞。
应澜从谈话中得知,自他们被绑架以来,社维局事务全由宋云含牵头协调。他统筹部门运转周全得当,即便局长重伤住院的消息传回,各科室仍有序运作,也算是给调查组评估社维局团队服下了一颗定心丸。
应澜与钟不落一起留在病房。徐淮景正在与钟不落低声交谈方莘的抓捕进度。那日方莘凭借对地形的熟稔和武装团伙的掩护乘私人越野逃离了重重追捕,目前仍躲藏在新月星内。
应澜从沙发旁的茶几上拿起一颗通红的苹果,将它丢给护理机,看着护理机伸出两只铁臂利落地削出一条长长的薄皮,薄皮卷成了一朵红边白心的牡丹花,掉落在果屑盘上。应澜忍住了想要将其捡起送给仍弱不禁风地躺在病床上的徐淮景的心,转而拿起旁边的刀叉将苹果在果盘里切成一块块,然后端着果盘,慢步踱到了徐淮景床边。
察觉应澜的靠近,钟不落与徐淮景一齐抬眼,见他拿着一根水果叉,像泄愤般刺遍了所有的水果切块,然后从中挑了最小的一块,喂到徐淮景嘴边。
“聊了这么久,领导累了吧,吃块水果解解渴。”
“……”钟不落艰难地吞咽了口口水,在徐淮景求助的视线中嘿嘿笑道:“那什么,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调查组,就、就不打扰了。”
说话间,他一溜烟逃出病房,独剩徐淮景一人在应澜如锋芒般的视线中冷汗直冒。
“领导不吃吗?我特意削好的。”他的语气里多半是凉意,徐淮景心有愧疚,只好老实地往右挪了挪头,张嘴将苹果块接了过去。
应澜这才满意地弯弯眼睛,在旁边坐下,给自己也选了一块苹果,沉默地咀嚼着。
徐淮景轻咳了一声,在低沉的安静中开口道:“应澜先生,很抱歉让……”
水果叉“叮”地一声落入果盘,打断了徐淮景的道歉,应澜将果盘放在床头方柜上,冷脸盯着徐淮景,在对方只对外表露愧意的视线里冷哼一声:“好像上次也是你向我道歉。”
“真要追究起来,反倒是我,每次都打乱你的计划,难道不应该是我向你道歉吗?”
徐淮景的视线落在应澜紧紧攥着床单的手上,沉默过后,轻叹了口气:“计划不可能万无一失。是我将你卷入其中却未能保你周全,我理应向你道歉。”
应澜并不想再与他继续讨论责任归属问题,他只是觉得有些沮丧。在废弃基地里,徐淮景为了让他镇定下来,故意让他以为一切仍在自己掌控之中,这是对当时情形的合理判断,是对应澜面对危机时无法保持理智的判断。
应澜的确做不到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冷静,所以才会像一只需要被保护的洋娃娃,被藏进桌子底下,睁眼看着他在枪林弹雨里浴血奋战,身负重伤。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道歉。”应澜其实有很多想问他的话,比如,为什么又对他说谎……不,其实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并不是所有的实话;为什么对自己的生死如此无所谓;又为什么孤身应战……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的意义不大,应澜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也清楚许多事情不该现在的他知道。于是他抬起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笑着说:“总之,还好我们都顺利脱险了,淮景哥。”
徐淮景的右手手指微蜷,眼里的愧疚被柔软的暖意取代,见到应澜的笑脸,盘旋在脑海里的党争与算计瞬间烟消云散,他弯了弯眉眼,回应他:“对,值得庆祝。”
与重伤未愈人士的庆祝仪式,无非是倒上两杯蒸馏水举杯共饮,再多挑几块水果切块饱腹一顿。
虽然对涉及联盟决策机密的事应澜不打算继续追问,但对于那天,他被带走后,短短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无法不在意,与徐淮景一边“庆祝”一边将疑问抛出:“我刚被那群士兵踹进车里,八楼就发生了爆炸,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