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澜在无止尽的步梯间奔跑。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台阶从下往上在坍塌,枪响声追逐着他,他捂着耳朵,艰难地抬腿往上爬。
但腿仿佛有千斤重,又像是浸在水中,明明用尽全力却抬不高,眼看着坍塌的台阶就要来到他脚下,从深渊里伸出数以千计的枪管,子弹从枪□□出,他尖叫着往上爬去,下一秒,一只血淋淋的手从深渊伸出,抓住了他的脚。
他回过头,看见身后,被子弹射穿,千疮百孔的徐淮景咯着血,对他说:“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死。”
“应澜,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
应澜被拖入了深渊,再一睁眼,雪白的天花板在模糊的视野里晃动,他的手指动了动,立刻有人从旁边探了个头过来问:“应澜哥,有哪里难受吗?”
应澜深吸了一口气,意识逐渐清晰过来,消毒水的气味混在浓烈的血腥味里,他只觉得一阵恶心反胃,捂着嘴翻过身来, “哇”地吐在了被慌张递过来的垃圾桶里,但因为连着几天没有正常进食,能吐出来的只有胆汁和胃液,肠胃阵阵痉挛,有人轻轻抚着他的后背,缓了许久,恶心才总算平缓了下来。
他们此刻在一辆医疗救护车上,车辆疾驰在林间山道上,车外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嘈杂混乱,应澜躺回急救担架,看向陪护在一旁的谭纹。
他刚一开口,谭纹便立刻反应了过来,拍拍他的手臂安抚道:“我哥没事,刚刚急救机紧急帮他做了检查和处理,他有三处枪伤,好在都没有伤到要害。他的救护车先一步开走了,医生已经等在急救室,人一送到就会马上进行手术。”
但应澜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个消息而松开紧绷的神经,他的眉头始终拧紧着,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怨憎地问:“章丘和方莘呢?”
“章丘死了,方莘逃了,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绝对不会放过他!”
“……死了?”这倒是在应澜的意料之外,他看向谭纹,“是谁杀了他?”
“方莘的可能性很大。”谭纹道,“章丘的尸体旁边有一支微型射枪,和他们劫持你和我哥时用的工具是同一种。”
应澜抿了抿嘴,心里有了些许猜测。
救护车开进了第一医院,江云戚、德闻和杨琪琪守在急诊科门口,看到救护车停稳便连忙围了过去。
车门打开,智能急救车载着应澜出来,看到他全身洇满的黑红血迹,杨琪琪倒吸一口冷气,双腿一软,被脸色铁青的德闻一手捞住,才不至于跌倒在地。江云戚双手插兜看着急救车飞快将人推进诊室,他能从应澜的气色状态看出那应该不是他的血,但仍无法平息他此刻的怒气和担忧,谭纹看着急救车消失在视线里,深呼吸一口,迎着江云戚的视线,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应澜先生所受伤害,我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非常抱歉。”
“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江云戚冷声道。
在急诊室进行了细致的诊断和治疗后,应澜被送回了他的专门病房。护理机器人为他更换好葡萄糖和营养剂滴液后,德闻和杨琪琪推门走了进来。应澜闭着眼,暂时没有什么精力和他们打招呼,杨琪琪坐在旁边,鼻子一酸,眼泪便唰地落了下来。
“……哭什么,我又没死。”应澜无力地说。
“呸呸呸!”德闻生气道,“就是因为你老是把死不死的挂嘴边上,今年才这么倒霉!下次再提,管你是哪个殿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应澜努努嘴皮,懒得跟他吵。任由着杨琪琪抽啜了好一阵,诊室终于没声了,应澜这才睁开眼睛,对德闻说:“你去帮我看看,徐淮景的手术怎么样了。”
德闻拧紧眉,一想到就是因为进了社维局,应澜才屡次遇险,顿时没好气道:“我不去。”
应澜啧了一声,作势便要起床。德闻怕了这位王子殿下,连忙改口:“我去!我马上去!”
说着,怒气冲冲地摔了门出去。
“德闻也是担心你。”杨琪琪闷着声,她早上刚退的烧,被应澜吓得似乎又开始发热,双颊通红,鼻子也不通畅。
“要不是他找江叔叔,意外发现你的定位有问题,就去和平大使群咨询,我们都想不到你会被人绑架了。”
应澜恍然,难怪救援那么快能到。当时,徐淮景虽然生生将自己身上埋着的定位器挖出来触发了报警,但根据他们被绑架那晚的行驶路线和用时,就算是从最近的警局调派人手,起码也得一个小时才能赶到,但实际救援到达的时间距离定位器触发报警仅仅过去了大概半个小时,实在是天赐的侥幸。
“等我出院,一定请他吃顿大餐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应澜笑道。
“虽然刚才纹纹和我们解释了事情的起因经过,但你们在那里又发生了什么,阿澜可以跟我说说吗?”杨琪琪放轻了声音,恳切地问他。
应澜有些犹豫,这实在不是一场值得回忆的遭遇,其中种种关系又错综复杂,他撇过头,低声道:“不说,等会你又哭哭啼啼的,烦死人。”
“告诉我吧,阿澜。”杨琪琪握紧他的手晃了晃,请求道,“德闻和江叔叔可能不理解你和徐局长为什么会屡次涉险,但我知道,你们肯定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不对?跟我说说好不好?我也想帮点忙。”
应澜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无奈道:“好吧。”
他挑着重点,将社维局负面舆情风波以来的发现和这几日从谭启龙、章丘等人嘴里半试探半交换得来的关键情报说给了杨琪琪听。
杨琪琪作为安全局局长杨敬茂的孙女,虽然没有选择从政,但因着家族三代除了她的母亲都在政界,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其中许多要务信息。
“谭启龙前局长说这个接口本该在五年前关闭,”杨琪琪想了想,“五年前不就是爷爷启动信息安全墙项目规划的时间吗?”
“我也想到了这个,”应澜点了点头,“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联盟将信息网络的控制权转移给了安全局,现在来看,联盟也许从这时起就对社维局的职能权限生出了忌惮。或者对社维局原有的运作持有怀疑态度。”
“因为他们长期借着高层默许的名义与伊卡洛斯互通情报,存在隐患?”
“不止伊卡洛斯,”应澜沉思道,“我猜想,既然社维局能通过这个窗口与伊卡洛斯进行情报买卖,那么只要愿意给钱,卖给谁不是卖呢?说不定就连武装协会都不过是那其中的客户之一。”
“所以高层们想借徐局长的手铲除所有与端口相关的后患吗?”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们明知道端口的存在却故意瞒着淮景哥,而章丘他们又为什么如此害怕淮景哥掌握的证据交到上头手里。”
“他们抓了你们明明是想要徐局长手里的证据,可今天却又突然对你们动手,他们不是没得到证据吗?”
“我想……在昨天谭启龙过来与我们聊过后,他们得出了结论,我们的死比淮景哥手里的证据更重要。”应澜的视线放空,对于这个解释,他心里不是百分百肯定,并且也存在一些疑问。
“这是为什么?”
应澜茫然地摇了摇头。
“徐局长说来到新月星的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是清除武装协会的势力并抓捕首领何枢……”杨琪琪咳了两声,换了另外一个不确定的话题,“这个阿澜你怎么看呀,他还暗示了章丘他们身边有武装协会的间谍。”
“我搞不明白。”应澜依旧露出困惑的神情,“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但他一定还隐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