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济州低头看看碗,又看看盘子。
……好像吃的是有点没形象了。
似乎为了挽尊,陆济州轻咳一声,坐直身子,放下筷子:“裴还,你现在开心吗?”
裴还明显察觉到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也坐直了身子,点点头。
人魔混血四个字在嘴边兜兜转转,却始终找不到话头,陆济州盯着裴还那张乖巧的脸,心下百感交集,最后大手一挥:“先吃饭,吃完饭来后书房。”
说完,陆济州放下筷子,落荒而逃了。
裴还现在负责苍岩峰事宜,但书房这里还是重地,陆济州没有给裴还进来的权限。
里面东西太多了,就连他都没能确那些层层叠叠的文件上是不是写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尤其是还有一些和裴还相关的东西。
想着,他从书架上抽出那份第一天就见过的弟子卷宗。
翻看半天,脑子里却没看进一个字。
一会儿要怎么和裴还说才好?告诉他会不会有重大影响?但是不告诉他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是不是应该晚一点和他说?比如等到下一次走火入魔……但是是不是应该趁着325还没升级成功,不会违背人设的现在来说?
陆济州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脑子快变成一团浆糊,这些这段时间夜深常常困扰他的问题,现在快把他的意识尽数吞噬了。
从小到大,他每每面临会影响到一生的重大抉择时,其实都很恐惧。
小时候不知道选哪个兴趣班,中学不知道选文选理,毕业不知道选什么专业,大学了不知道找什么实习……但是很多时候回看才发现,这样的抉择对于小孩子来讲,本身就很难。
裴还现在才十三四岁,之前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突然把未来摆在面前,会不会对他太残酷了?
更不要提还是这种从出生就带来的,完全不受意志控制和改变的结果。
但是这种事情,他又凭什么不知道呢。
陆济州头疼欲裂,闭上眼睛,靠在书架上,长长叹了口气。
手背上突然传来一点热意,陆济州睁开眼,就见一只手指正轻轻落在上面,顺着手臂,他对上了裴还担忧的表情:“师尊?弟子刚刚敲门了……”
他想的入神,竟然连裴还进来都没发现。
“没事。”他拍了拍裴还的手,示意他坐到桌子前。
他走到裴还对面坐下。
夜深了,烛火摇曳,昏黄灯光下,桌面上那个写着苍岩峰弟子名录的册子,正好端端摊开放在桌面上。
裴还自然看见了,但是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陆济州。
“这个你见过,”陆济州先开口了,他把那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写有裴还那页摊开,“上次你来书房的时候。”
【裴还可利用】
裴还没说话。
陆济州盯着那五个字,手臂撑着桌子:“……抱歉,裴还,一开始收你入我门下,是为了利用你。”
“弟子知道。”裴还神色很坦然,看不出气愤失望,反倒依稀能窥见些疑惑:“但是弟子疑惑,弟子天赋平平,师尊又有什么可利用的?”
陆济州垂着眼睛,思索半晌,还是选择了没加任何巧言令色修饰的真相。
“因为你是人魔混血。”
话音落,房间安静的似乎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连带着陆济州紧张跳动的心脏。
烛火烧的正旺,焰心突然打了个响,噼啪一声炸在陆济州心头,他抬头,正巧对上裴还眼中跳动的火焰。
裴还道:“师尊,那天三清花,其实是我,对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这句话却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陆济州轻而易举在字句中听出来了一种强烈到近乎凝固的痛苦。
没再骗他,陆济州点点头:“是你。”
“三清花是因为魔气才暴动的,师尊保护我才受伤,对吗?”
“……对。”
裴还点点头,声音像是空气中漂浮的纤维:“夜深人静的时候,弟子其实想过。南药门素来与万剑宗交好,如果不是您自愿请罚,不会如此。”
陆济州眉头一跳:“裴还……”
“如果您请来的这么严格的惩罚不是为了掩盖什么,岂不是太不值得。”裴还道,“而师尊没有理由露出破绽,其中的变数,只能是弟子……”
陆济州视线落在裴还放在桌面,握紧的双拳,伸手将两个冰冷的拳头握入掌心。
他盯着裴还的眼睛:“再说灾星,为师会将你逐出师门。”
裴还闭上了嘴。
陆济州盯着他的眼睛,就能猜到他又在想什么,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我今日不是来找弟子讨要恩情的。”
他指骨用力,一根一根掰开裴还握拳的手指:“为师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今天你有什么疑惑都可以问,为师会全盘托出。”
裴还两只手掌心都沁出冷汗,像是两块捂不热的玉,陆济州指尖揉了揉裴还冰凉的手背,缓缓送出了些暖和的灵气。
裴还的手被陆济州捂着,指尖不受控制颤抖起来,顺着手臂一路向上,他的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师尊……讨厌魔族吗?”
陆济州摇头:“不讨厌。”
“但是不是说,魔族是邪恶的种族……修魔道也是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