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晨光来得迟,浅金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晨雾还没散,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光线蔓延到正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床的少女脸上,脸部传来的灼热感让她滚动着身体,最后实在是承受不住这温度,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气呼呼的下床拉紧窗帘。
虽然没有人讨人厌的阳光了,但是睡觉的心思已经消失了,只能无奈地穿好衣服,起身下楼。
“都怪她...”她边下楼边打哈气。
一股清奇的茶香传来,循着香气往书房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暖光与茶香一同涌来。江沅芷正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指尖捏着一支毛笔,在宣纸上细细勾勒。桌上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青瓷茶盏,旁边是一小碟刚剥好的橘子,果肉饱满,泛着新鲜的光泽。
“醒了?”她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游走,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外面雾大,我煮了新到的金山时雨,先去喝一杯暖暖身子。”
少女应了声,走到桌边拿起对方茶盏。茶汤入口醇厚,带着一丝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晨起的微凉。她瞥见桌上的宣纸,上面正在写着“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又在写字,快哄我,你早上起床不拉好帘子,搞得我提前起床了。”少女扑在对方的怀里撒娇道。
偷偷的吸对方的气息补充自己的能量,手不自觉的摸对方的腰捣乱。
“都快正午了,小懒虫还蜷在被窝里不肯醒。”年长的一方被闹得没法继续写,倒也不恼,放下案头刚蘸了墨的毛笔,将人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又轻轻揽进怀里,侧脸贴在她左肩上,轻声念起刚写好的祭词:
“维岁次玄黓,律中黄钟,冬至佳节,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楚地子民,谨以清酒嘉肴、黍稷馨香,恭祀天地神祇、列祖列宗之前,敢昭告曰:
昔我楚邦,雄踞江汉之间,襟带洞庭之波,川泽泱泱,物产阜昌。先民肇基,披荆斩棘,承天地之灵秀,沐日月之辉光。冬至之礼,肇自上古,顺阴阳之运化,合四时之纪纲。阴极则阳复,寒极则春归,此天之道也;追本以溯源,敬祖以怀邦,此人之伦也。
今岁聿云终,农功告讫。仓廪盈实,禾黍满场。谨备兰芷荐馨,椒浆溢香,豚肩献俎,稻醴盈觞。恭请天地垂佑,风调雨顺,岁稔年康;祈愿先祖庇荫,家宅安宁,族脉绵长。愿我楚土,山河无恙;愿我生民,福禄永降。
礼有常仪,心无怠荒。敬陈微忱,伏惟尚飨!”
等这篇拗口又冗长的祭词念完,少女原本就昏昏沉沉的,被她那温和中带着浩然正气的声音一裹,竟慢慢歪在怀里睡着了。
江沅芷看着熟睡的少女,无奈的摇头,原本是打算给她看看今天的要用的稿子,没想到念着念着就睡着了,也不能怪她...
把少女轻轻放在沙发上,披上毯子,江沅芷轻手轻脚掩上书房门,转身往厨房走去。日光已渐渐爬高,透过客厅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雾霭散去大半,空气里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混着厨房飘出的淡淡食材香气,格外舒心。
厨房的案台上早已备妥了各色食材,是她清晨趁着天未亮就打理好的。竹篮里码着水灵的白菜、翠绿的韭菜,切好的芹菜,旁边的瓷盆里,剁得细腻的猪肉馅泛着油光,旁边还有剁好的香菇——那是少女偏爱的口味,少女不爱吃肉,喜欢素食,她准备了很多口味的,原本打算邀请谢雪她们的,但是大家好像都想过二人世界,就作罢了。
随手拿起一个白瓷盆,里面泡着一截刚从坛子里取出来的洪湖粉藕 —— 这是前几日巷口阿婆送来的,阿婆说自家荷塘种的藕,霜打过后更粉糯,特意留了最粗的一截给她。藕身裹着一层薄薄的湿泥,带着河泽的清润气息,江沅芷先接了盆清水,把藕放进去反复揉搓,指腹顺着藕节的纹路摩挲,将缝隙里的泥垢一一洗净,露出底下米白色的藕身,还带着湿漉漉的水光。
旁边的搪瓷盘里,是早已备好的精排。江沅芷特意挑的肋排,每块约摸两指宽,肥瘦相间,没有多余的筋膜。她先把排骨放进清水里浸泡,换了两次水,直到泡出的水清澈无血沫,才捞出沥干。接着往砂锅里添了足量冷水,将排骨冷水下锅,丢了两片生姜和少许料酒,开火焯血沫 —— 炖骨汤讲究 “冷水下锅焯,热水下锅炖”,这样能最大程度逼出骨头里的血水和杂质,汤才会清亮不浑浊。
等水烧开,锅里渐渐浮起一层灰褐色的血沫,江沅芷拿着长柄勺,顺着锅沿轻轻撇去,一遍又一遍,直到汤面变得干净透亮,才关火捞出排骨。她没有用冷水冲,而是用温水细细冲洗排骨表面残留的浮沫和碎骨渣,这样能避免肉质因骤冷收缩,炖出来更软烂脱骨。
处理完排骨,她回头去看那节藕。此时藕已泡去了表面的淀粉,切口处渗出淡淡的白浆。江沅芷拿起削皮刀,从藕的一端开始,顺着纹理轻轻削皮,薄薄的藕皮卷曲着落下,露出内里雪白细腻的肉质,还带着清甜的水汽。削好皮后,她将藕放在案板上,用菜刀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每块约摸核桃大小,切口处的藕孔清晰可见,还在缓缓渗着汁水。切好的藕块不能直接下锅,她又找了个碗,倒了些清水,加了一小勺白醋,把藕块放进去浸泡 —— 这样能防止藕氧化变黑,还能让口感更脆嫩些,等炖的时候再捞出来,又会慢慢吸饱肉汤,变得粉糯。
一切准备就绪,江沅芷系上素色棉麻围裙,把洗净的砂锅放在灶上,先铺了一层姜片在锅底,既能去腥,又能防止排骨粘锅。接着将沥干水的排骨均匀码在姜片上,再把泡好的藕块捞出来沥干,铺在排骨上面,最后放了三颗去核的红枣 —— 楚地人炖汤不爱放太多调料,红枣既能提一丝自然的甜,又能中和排骨的油腻,恰到好处。
她往砂锅里加足量的热水,水量要刚好没过食材,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多了汤会淡,少了炖到一半就会干锅。水加完后,她没有立刻盖紧锅盖,而是开大火让水快速烧开,等汤面翻滚起来,再用勺子撇去最后一层细小的浮沫,这才盖上锅盖,转成最小的文火慢炖。楚地的老话说 “慢炖出鲜”,骨汤最忌大火猛煮,文火慢炖才能让排骨的鲜味慢慢融入汤里,藕块也能吸饱肉汤,变得粉糯入味。
砂锅里的水渐渐咕嘟起来,细微的气泡顶着锅盖轻轻晃动,发出 “咕嘟咕嘟” 的轻响,像是温柔的絮语。起初只是淡淡的肉香,随着时间推移,香气越来越浓,先是排骨的醇厚肉香,后来又混进了藕的清甜,再加上红枣的微香,层层叠叠地漫出砂锅,顺着锅盖的缝隙溢满厨房,又飘向客厅,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
江沅芷守在灶前,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 —— 汤面泛着细密的油花,颜色慢慢变成浅乳白色,排骨的肉质渐渐收缩,露出一点骨头,藕块则从雪白变成了淡淡的米黄色,边缘开始变得软糯。她用筷子轻轻戳了戳排骨,能感觉到肉质已经松动,便往汤里加了少许盐调味,盐不能多,只取其鲜,再撒了一小撮白胡椒粉去腥提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调料,这样才能保留食材最本真的味道。
正调着火候,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慵懒的拖沓。江沅芷回头,见少女裹着厚厚的毯子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睡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翘着,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惺忪,像只寻着香味的小猫,鼻尖微微抽动着。
“怎么醒了?” 江沅芷放轻声音,走过去帮她拢了拢毯子的边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膀,“不多睡会儿?”
少女打了个软乎乎的哈欠,脑袋往她肩上一靠,声音含糊得像含着棉花:“闻见香味了,越睡越馋,睡不着。” 她伸着脖子往砂锅里看,眼睛亮晶晶的,“炖的什么呀?好香,是排骨吗?”
“嗯,莲藕炖排骨,” 江沅芷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沾了点藕的白浆,“还得等半个时辰,你先去沙发上坐着,很快就好。”
少女此时发现旁边还有很多饺子的馅料,“今天包这么多饺子吗?”
“阿雪她们不来,不小心买多了。”江沅芷有些懊悔,怕浪费了粮食。
“没事没事,包多点放冰箱里面,我们早餐可以吃掉。”
“嗯,我会处理的,你再休息下吧。”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江沅芷打开锅盖,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汤面,让盐味均匀散开,又尝了一口汤 —— 醇厚鲜香,带着藕的清甜和红枣的微甜,味道刚好。她没有盖锅盖,转中火再炖了十分钟,让汤的味道更浓郁些,汤汁也微微收稠,挂在排骨和藕块上,看着就诱人。
关火后,转身喊道:“阿均,做好了,来喝汤吧。”
看着少女已经入座了,她拿了两个瓷碗,先给少女盛了一碗汤,特意挑了块肉最多的排骨,又夹了三块最大的藕块,再舀了两勺清亮的肉汤,最后撒了一小撮葱花提色。接着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碗沿还冒着热气,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许挑食,乖乖吃完,很久没有让你吃肉了,今天是我特意向顾姨学的方法做的。”
少女抗议着,“一块就行。”
“再抗议就加一块。”江沅芷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少女气呼呼的看着她,“坏人,天天欺负我。”顺势做哭的表情。
“好啦,阿均,这样挑食会营养不良的,我特意向妈妈请教的做法,相信我的手艺,是以前的味道。”江沅芷最怕女孩哭了,摸了下对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