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回首,又是一年九月九。江沅芷立在墓园入口的石阶上,裹紧了身上的深色大衣,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松柏,落在不远处那片渐渐聚拢的人群上——今天,是祭奠林砚之先生的日子。
四十载光阴如白驹过隙,秋风掠过墓园里苍劲的松柏,枝叶簌簌作响,仿佛仍在轻声诉说着那位老人跌宕而赤诚的一生。天刚蒙蒙亮,晨光微熹透过薄雾洒在墓碑前的石板路上时,自发前来的人们已静静站定。他们手中捧着的白菊沾着晶莹的晨露,花瓣微微蜷缩,一如众人心中那份未曾因时光褪色的敬重与追思。
这位离去已四十余年的老人,曾在山河破碎、亟待重整的艰难岁月里,背着行囊踏遍了祖国的贫瘠土地。他把半生心血都倾注在田垄之间、百姓之中,从青春到暮年,将自己的智慧、热忱乃至全部身家都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以至于临终时,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私产。可谁都清楚,他留下的最珍贵的东西,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血脉,在人间代代流传。
墓园的碑前与花台上,各色花束静静低垂,白菊、百合与素色康乃馨交叠在一起,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肃穆的气息,仿佛万物都在一同为这位老人默哀。江沅芷望着不远处的墓碑,恍惚间竟透过历史的尘埃,看见了老人健在时的模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眼里燃着不灭的光。
她甚至仿佛听见了那熟悉到令人眼眶发酸的声音,正带着抑扬顿挫的语调颂念:“人生自信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那声音里的豪迈与坚定,曾无数次在她迷茫时给予力量。想起那些年,总有人出于私念扭曲编排老人的生平,恶意曲解他的初衷,可随着越来越多的史料被揭开,随着他当年播撒的“种子”渐渐开花结果,人们才愈发明白他的苦心,愈发坚定地拥护他、感念他——这份迟来的理解,或许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等久了吧?我们一起进去。”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哽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江沅芷回过神,转身便看见楚灵均站在身后。女孩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衣黑裤,乌黑的长发尽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可泛红的眼眶与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是藏不住内心的哀伤,唯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仍透着少女独有的灵性。
江沅芷伸手将手中另一束白菊递过去,楚灵均双手接过,指尖轻轻触碰到微凉的花瓣,鼻尖又是一酸。两人并肩跟着人流,一步一步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脚下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人流缓缓涌向墓园深处那间小小的纪念室,屋子不大,墙面是朴素的浅灰色,里面没有繁复的陈列,只在正中央立着一座林砚之先生的半身雕像,可就是这方小小的空间,却承载着一个民族对一位伟人最深沉的敬意。
江沅芷随着队伍慢慢走近屋子,身旁人的脸庞上都带着相似的哀伤,没有人说话,连脚步都放得极轻。这是个神奇的地方,或许是因为凝聚了太多纯粹的情感,从来没有一个公共场合能如此寂静——人们连大点的呼吸声都不肯发出,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塑像,仿佛要将老人的模样刻进心底。
队伍里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挪到塑像前,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塑像的面容,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他就那样呆呆地看了许久,浑浊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滚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滴在衣襟上。老人用袖口胡乱擦拭着眼泪,将手中的花轻轻放在塑像前的供桌上,又对着塑像深深鞠了三躬,才在旁人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慢慢离开。所谓“思念无语泪先流”,大抵便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