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河不等副将的话说完就转头离开，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宋枕河不敢回想刚才营地里望过来的目光究竟是怎样的打量，他逃难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宋枕河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想住店却在店小二看过来时莫名烦躁，避开目光继续前走。来来回回几圈，街边做女工的老婆婆把他叫住。她说宋枕河长得和她死去的孙子很像，在街上乱逛的样子也像那孩子犯了错的时候，问宋枕河有没有地方去，要不要在她家借住。

宋枕河接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原地，最后任由老婆婆将他拉回屋子。老婆婆拿来他孙子的衣服让宋枕河换上，又打来水让宋枕河清洗。屋子后有一个院子，院子里一颗高大的墨绿色的树，是岭南这边常种的树，宋枕河却从未问过任何人树的名称，上面坠着白色的将开未开的花骨朵，可惜宋枕河也无心欣赏。

老婆婆又坐会门口台阶上绣花，颤颤巍巍地将线头放到唇边轻抿，又将针别到布料上，空出另一只手拈了拈线头。重新从布料上取下针，举起手，伸出去老远，又举高，对着光穿线。宋枕河走过去帮老婆婆穿上线，将针还回去，坐到老婆婆身边看她绣花。婆婆绣了好几针才发现宋枕河在身边坐下了，在绣篮里翻出快干净布料让宋枕河垫在地上再坐。

宋枕河双手接过，捏在手里，终究没有垫到地上。婆婆索性把东西放回绣篮，陪宋枕河聊起天。她拉着宋枕河的手走进屋子，在盛满水的盆里打湿帕子，为宋枕河轻柔地擦去脖子上还未擦净的血迹，理开宋枕河结块的发丝。宋枕河控制不住地眼睛发酸，眼泪掉出的瞬间转过头，没让老婆婆发现。

老婆婆善解人意地问宋枕河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了。宋枕河红着鼻子反问她，自己身上这么多血，为什么还要收留自己，问她孙子为什么死的。

宋枕河问完就后悔了，他觉得他身上仿佛长了很多刺，只要一靠近就要扎向别人。但是老婆婆恍若没有发现宋枕河话语里的攻击性，笑着回答：“他啊，前年山上的草寇下山劫掠，他为了保护一个姑娘，被乱刀砍死了。”她慈爱的目光压在宋枕河身上，好像比千斤还重，“我看你在街上走了好几圈，身上穿的不便宜，是哪家的小公子犯了错跑出来的？”

宋枕河躲开要来抚摸自己手，躲到一半又停住，任由被时间刻满痕迹的手碰到自己的脸，故作凶狠地说：“我杀人了，我身上都是别人的血。”

老婆婆明显不相信，笑呵呵地说：“你年龄不大，家境又好，没事杀什么人。”

宋枕河梗着脖子道：“我就是杀了。”

老婆婆纵容地问：“好好好，你杀了他们。”

宋枕河眼泪再也憋不住，决堤而出，扶着放水盆的桌子蹲到地上，哭了起来。老婆婆见宋枕河哭得伤心，知道现在安慰没什么作用，慢慢端起水盆，拿着宋枕河换下的血衣去了后院。

不知过了多久，宋枕河重新收拾好心情，去到老婆婆身边，强忍心中不舍，破釜沉舟地说：“阿婆，我，我是草寇，我杀了你孙子。”

老婆婆端详片刻，手在衣裙上擦拭干，抓住宋枕河的手摊开，指着他指上的茧，摇头道：“他们的茧都在手心，不在指尖，你分明是个拿笔的读书人。”

宋枕河跪到地上，解释道：“我没有亲手杀您孙子，他却因我而死。我现在还有要务在身，等事了，我会回来，随您处置。”

老婆婆把宋枕河扶起，一双饱经风霜的眼仿佛能照清尘世黑暗：“他既然已经死了，因何而死就不重要了。他刚死的时候，我恨过那些草寇，恨他们下山劫掠；恨过那个姑娘，恨她被劫掠；恨过自己，恨我那天放他出门。

我把前来报恩的姑娘打了回去，整日守着孙子的尸首，直到腐烂才下葬。后来想开了，选择是他自己做的。他要在那天出门，他想救那位姑娘，谁都干预不得。只是情势正好糟糕，所以他死了。”婆婆拍拍宋枕河的手，“我不觉得你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如果你真的做了错事，现在已经在悔改。对自己宽容些，不要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样活得太累了。”

苏欲飞对宋枕河说过不止一次的话第一次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宋枕河不禁反思，真的是自己想得太多吗。他呆呆地问：“如果我真的做过十恶不赦的事呢？永远放不下的那种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