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河多日的罢工让他空置的侍郎府有了回京后的第一位客人。宋枕河远远便看见贾玉一袭青色衣衫背立大殿，若不了解其为人，宋枕河真的会认为他是位仙风道骨的人。他走了进去，贾玉听见脚步声转过身。在宋枕河看来他们两人只是因为户部查账的关系暂时休戈，并未好到能在私人府邸见面的程度。

“贾首辅眉眼不见急色，看来不是来宣旨的。”宋枕河往主位一坐，翘着二郎腿，又整理衣摆，之后双手搭扶手，靠在椅背上。不雅观的姿势让贾玉眉头一皱，碍于情面没多说，只道：“自秦侍郎休沐结束至今已经八日未曾到户部点卯，两次朝会未至，我身为内阁首辅兼户部尚书，有责任来了解情况。”

宋枕河身体前倾，对贾玉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质问道：“贾首辅莫不是把的假名较多了就忘记我真正叫什么吧？”宋枕河表情讥讽，“宋枕河，我叫，宋枕河。”

贾玉风雨不惊，淡定开口：“宋枕河也可以是秦侍郎的假名。你的能力我与陛下都认可，户部清查和南方治疫你功劳不小，功绩我也看在眼里，只要你以后能竭诚为陛下和大雍尽忠——”

宋枕河打断：“真够恶心的。”贾玉转过头，宋枕河露出作呕的表情，站起身背对贾玉，不屑再看一眼。

“三朝首辅，你的名号，远播的美名都是这么来的吧？被阳华帝指为太子太师，不想拘于虚名，同你妹妹贾后在阳华帝病重时谋逆，太子奔走咸阳求救，反被你嫁祸篡位。苏氏满门只余苏欲飞，剑南道秦家只剩我一人，换来的是你荣耀加身。英雄不问出处，你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吧？”

宋枕河背对着贾玉，让他看不清神色，但话语斩钉截铁：“我没兴趣做你这种人，我做的事，我都认，罪责也会承担。”

贾玉只觉得虚伪，嗤笑道：“你如果真的无怨无悔，敢做敢认，为什么听本官建议化名来户部任职，你还是怕死不是吗？”

“我会任职户部是为将军，从我跟着元松立做事那天起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我早晚会死，但至少死得有价值。户部的烂账查清楚，大雍今后财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实秉盛。元松立又少一个机会起兵，或者大雍又足够财力应对。他是将军，只有这样他与元松立站到对面的可能性才会小些。

南方疫症，你咬定陛下不会让你前往，朝廷官员无一愿意亲至，最后被推出来的肯定是他，毕竟是叛党余孽，死有余辜。”宋枕河感觉荒谬，自己竟然会和这样的人站在这里说了这么久的话，转过身面对贾玉，问出心里早有答案的话：“你其实很怕对吧？怕苏欲飞久居高位，怕他动手除掉你，所以在他羽翼未丰的时候就为他冠上罪臣之后的名头。你想借着让他前往统率治疫让他永远留在那边，即使你知道大雍马上会有一场避不开的战争，是也不是？”

贾玉难看的脸色突然转晴，忧愁道：“欲飞啊，你好好劝劝宋公子吧。这么好的机会，只要让‘宋枕河’死在狱中他就能一直留在你身边了呀。”说完，不等两人回话就快步走出大厅。

宋枕河打眼一瞧，外面天还亮着，自己没和贾玉耗时太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着苏欲飞的手试探道：“将军，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啊？”苏欲飞没说话，顺势环住宋枕河的腰单手提溜到太师椅上，按住他蠢蠢欲动的腿，把裤腿掀至膝盖以上，膝盖附近果然有条刀疤。

他抬头瞪着宋枕河，但宋枕河没发现。他早在苏欲飞把裤腿掀到膝盖上方时就垂着脑袋了。苏欲飞看着眼前低着头双手乖乖抓着裤脚扣衣料的宋枕河，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想要教训宋枕河，而后吸了一口又一口，话却始终没说出口。最后伸手把宋枕河揽进怀里，惆怅道：“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宋枕河缓缓抬头，眼里的珠光清晰可见，苏欲飞用指腹摩挲眼角那颗痣，泪水顺势落下，在指腹和皮肤见消失。宋枕河又垂下脑袋：“我没想哭的，但它就是掉下来了，我不是故意的。”

刚把宋枕河从大理寺狱接出来的时候，苏欲飞晾了他三天。后来的晚上，苏欲飞时常察觉他会在夜晚惊醒，而后惊魂未定躺回自己臂弯。苏欲飞一直为当时的行为和言语感到愧疚，他再也没有责怪宋枕河的能力。可自己又要怎么办呢？苏欲飞看着他，宋枕河还是愿意永远离去，苏欲飞真的快变成孤家寡人了。他觉得不论抱得再紧，宋枕河都会像风一样散开，他无助地问：“怎么办啊，小鱼？”

没头没尾的话，但宋枕河听懂了，同样紧紧抱紧苏欲飞，道：“我是为你存在的，欲飞。如果是没有感情的宋枕河，在灵州被捕的时候就自尽了。我带着对你的感情回到了京城，我为自己留了一线，为了回到你身边。我知道你会不惜一切救我的，我在狱里，在等着你。”

苏欲飞不解：“在刑部和大理寺，他们审了你几天几夜，我也多次劝你，明明当时将一切如实相告就能免受刑具之罚，你为何不说？”

“我与你有过一样遭遇，你可以理解我为了复仇不惜一切，可他们不行。纵使事出有因，但我终究为元松立提供三年的粮食，岭南的交战死了那么多士兵，每一个都和我脱不开干系，一旦先与他们坦白必死无疑，我不能开口。”

苏欲飞无力地闭上眼，沉痛道：“既然愿意挨那么多打为我活着，为何不放下寻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