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玉背靠着被垛，手上正给方域织着毛线帽子，听见方汇梅叫她，她抬眼瞧了瞧说：“梅啊，这色太艳了吧，我穿合适么？”
“怎么不合适呀？多好看呀。”方汇梅说。
“就是啊妈，”尚晴晴也在边上搭腔道，“好看，小梅眼光好，过年嘛，就得喜庆点儿，快试试快试试。”
刘秀玉被尚晴晴催着套上了那件正红色的羊毛衫，套上之后她瞥了一眼在炕梢卷烟丝的方国强，问道：“老头子，好看吗？”
方国强平时没什么话，这会儿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端详一番，之后点了点头说：“好看。”
方域正聚精会神地嗦着手上的冻梨，他还没来得及抬眼看，就跟了句：“奶奶好看。”
“你看了么你？”方兴辉拍了一下方域的脑袋说，“就知道吃！”
大家齐齐地望向方域，紧接着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就这么的，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试完了方汇梅带回来的新衣服。
不过，眼尖的方域发现，行李箱里还有两件没打开的，他提醒方汇梅说：“小姑，那儿还有两件呢。”
方汇梅瞅了一眼行李箱说：“那两件呀，是给你姜露小姨的。”
姜露，也是方汇梅的好姐妹，她家的院子就在方汇梅家隔壁。
这些年，姜露跟尚晴晴处得也挺好，所以有了方域以后，尚晴晴让方域管姜露叫小姨。
前两年姜露妈还在的时候，姜露经常回来，自打老太太没了，房子空了，姜露回来得也少了，只有过年的时候或者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回来住上一段时间。
“晴晴，一会儿我收拾完咱俩一块儿去找姜露呀。”方汇梅说。
“行啊！咱仨好久没凑齐了，要么是你不在，要么是她不在。”
方域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妈，小姑，我也去！”
“我们去找你小姨唠点儿大人嗑儿，你去干嘛呀？”方汇梅问。
“我去听听小孩儿嗑儿！”方域说。
方汇梅一怔，问道：“听什么小孩儿嗑儿？”
尚晴晴解释说：“他小姨不是怀孕了吗，他好奇，这几天啊，天天跑到隔壁院儿去听他小姨的肚子。”
方汇梅明白过来，冲方域笑道：“你小姨还有四五个月才能生呢，现在能听出个啥呀？”
“小姑，我听见那小孩儿在小姨肚子里哼唧呢。”
“儿子你别扒瞎了行不，”尚晴晴挖苦道，“还哼唧呢，那就是你小姨肚子饿了。”
方域嗦了口梨，嘴硬道：“反正我就是听见了。”
方汇梅听了，决定给她大侄子一点儿面子，她顺着方域说：“行，你听见了，那你没问问那小孩儿，为啥哼唧呀？”
“他说他自己在肚子里没意思，想出来跟我玩儿。”方域顺嘴胡诌道。
“那你咋说的？”方汇梅问。
“我说你着啥急，提前出来可不好，还是老实儿待着吧。”
这话一出，又逗得大伙儿一阵乐。
“小姨说了，等小孩儿出生了，我以后就是大哥了，到时候我就能陪他玩儿了。”
说起这事儿，方域心里升腾起一丝期待，但很快，他就被方兴辉泼了一盆冷水，方兴辉说：“你小姨生孩子肯定是在城里生，小孩儿以后肯定也是在城里住，哪儿轮得到你陪？”
“咋轮不到我？小姨每年过年都回来，到时候让小姨把小孩儿带回来不就行了，”方域说完，挪着屁股移到了炕边，“小姑，我帮你一起收拾吧，收拾完咱好去找小姨。”
“呦，你还挺着急，”方汇梅把另一个行李箱打开，对方域说，“过来，这一箱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方域撇下手上的冻梨，火速跳下了炕。
然而等他看清了行李箱里的东西，他泄了气一般，蹲在行李箱边上生无可恋道：“小姑，你怎么又给我买这么多书啊？”
“这是小姑对你的爱。”方汇梅说。
“小姑，你觉不觉得，你的爱对我来说多少有点儿沉重了，我放了学还得玩儿呢，哪有那么多时间看书啊？”
“你别老想着玩儿了行不行，人家城里的老师都说了，你这么大的孩子，得多看书。”
“哎呀……看那么多书有啥用啊小姑？”方域心里堵得慌，声音也有点儿赖叽。
方汇梅见她大侄子的态度这么不积极，心里多出了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滋味：“有啥用，长见识呗，没听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啊？咱现在没条件行万里路，你就先给我读万卷书，明白没？”
方域叹了口气，低头看着那一大箱书，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
“我上回给你拿回来的那些你看完没？”方汇梅问。
“看完了……”
“真看完了？”方汇梅不大相信，狐疑道，“看完的书呢？我检查检查。”
“在书架上呢……”方域说。
“书架？”方汇梅一听，转头打趣方兴辉道，“哥你有觉悟了？还知道给方域买书架了？”
“不是买的，”方兴辉解释说，“这不是小廖陪姜露回来过年么，前些天他过来问方域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说是只要他能做出来的他都给做，方域这个厚脸皮的，也不知道客气，跟小廖说家里缺个书架，这不么，昨天刚做好。”
“在哪儿呢？我瞅瞅。”
“就在门后呢。”方兴辉扬了扬下巴。
方汇梅去门后一看，还真是个书架，她不禁感叹道：“挺好看呢！廖万德的手是真巧啊。”
方兴辉从塑料袋里又抓了一把瓜子儿说：“可不，人家就靠这手艺吃饭呢，你说这人，有手艺，还踏实肯干，不怪人家能在城里买房呢。”
“小姑，小姨夫可厉害了，什么都会做，我问他下回能不能给我做一个能上锁的储钱罐儿，小姨夫说行！”
此刻，方汇梅本应替方域感到高兴，但她却没有顾得上接茬，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书架上居然只放了孤零零的两本书。
“书呢？！怎么就剩两本了？哥，你不会是拿去烧火了吧？”
“没，书让方域借出去了。”方兴辉答道。
“借出去了？！”
尚晴晴纠正道：“他那不叫借，收了人家钱的，叫租。”
方兴辉点头道：“哦对，租，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方汇梅疑惑。
“就村里那帮小孩儿。”尚晴晴说。
方汇梅好像听明白了，但又好像没太明白，她回过头来问方域：“你把书租出去干啥？”
“小姑，不是你说的么，知识就是金钱，我在努力把知识变成金钱啊。”
这回方汇梅算是全明白了，她没忍住冲她大侄子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所以，我给你买的书你压根儿就没看，全都租出去换钱了是吧？！”
方域的经验告诉他，一般他小姑脸上出现这个表情的时候，下一秒他的耳朵就会被狠狠揪住，因而他赶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辩白道：“我看了小姑！我真看了！我不看怎么推销啊！妈！你快帮我证明啊！”
尚晴晴接上方域的话说：“是，天天晚上趴被窝里看来着，看完了第二天就出去跟人家忽悠，说自己看的书怎么怎么好，还主动给人家讲书里的内容呢，但是吧，回回说到关键的地方他就不说了，非得让人家自己花钱租着看。”
“妈，我那不叫忽悠，叫推销。”方域分辨道。
方汇梅惊呆了，她怎么着都有点儿不相信这是二年级小孩儿能干出来的事儿，她克制了一下自己愈发暴躁的心情，然后看着方域问：“都是同学，要么就是一个村儿住着，你好意思收钱？！”
“有啥不好意思的，小姑你卖衣服不好意思收钱啊？”
“我卖衣服我当然好意思收钱，那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不都是生意吗，书在我手里，他们想看就得出钱，不想看就不用出，我又没强买强卖。”
方汇梅听完，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方域见方汇梅不再说他了，便又蹲下身去扒拉行李箱里的书，扒拉了一会儿，他抬头跟方汇梅说：“小姑，以后你要是非要给我买书，别买太深奥的行不，太深奥的人家都不爱看，我推销起来老费劲了，下回你就多给我整点儿漫画啊小人儿书什么的就行。”
“你还挑上了？”方汇梅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揪住方域的耳朵问，“你把你小姑当进货的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