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日,画室照常放了一天假。
但这假放了跟没放也没太大区别,有校考这块大石头压着,没几个人有心情出去玩儿。
廖阅也一样,他没回家,只在去教室的路上给方域打了个视频。
下午,廖阅觉得困,就想着去卫生间洗把脸,可他出了教室没走几步,忽然感觉身后好像有人在盯着他。
他放慢步子回头扫了一眼,结果这一扫,他彻底清醒了。
因为他身后站着的,是方汇梅。
廖阅的下颌不由得紧绷起来,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他迟疑了片刻,之后硬着头皮,往方汇梅跟前走了两步:“小——”
然而方汇梅没等他叫完这声“小姑”,便阴着脸直奔主题道:“有件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廖阅愣了愣,问道:“什么事……”
“我在对面的饭店订了包间,去那儿说。”方汇梅说完,抬腿便往外走。
廖阅立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不确定方汇梅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也不知道他应不应该跟方汇梅走,他在想要不要给他哥先打个电话。
可此时,方汇梅停下脚步,回头直勾勾地瞪着廖阅冷声道:“你可以不跟我走,但我得提醒你,这件事,我不说,你永远没有机会知道。”
方汇梅的这句话,廖阅是信的,因为他不是他爸亲生的这事儿,就是方汇梅说出来的,如果不是方汇梅,他哥和他爸可能真的永远都不会把实情告诉他。
所以,尽管当下廖阅心里还是有些顾忌和犹豫,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联系他哥的念头,直接跟着方汇梅去了饭店。
……
包间内,方汇梅不紧不慢地吃着菜,廖阅坐在对面看着,一直也没动筷子。
他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听方汇梅说事儿的,可方汇梅进了包间以后,除了点菜,其它的事一个字儿也没提。
廖阅心里急得慌,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干等着方汇梅。
他等了半晌,方汇梅终于开口了,方汇梅说:“这顿饭,你应该好好吃。”
廖阅一头雾水,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替方域请你吃的散伙饭。”
“散伙饭?”廖阅噌地一下站起来,“谁说我和我哥要散伙了?是你说有事儿要讲我才跟你出来的,你要是想趁机逼我和我哥散伙,那绝对不可能。”
“是么?”方汇梅冷笑了一声,慢声道:“可如果我告诉你,你的亲生父亲是个杀人犯,你还会这么想么?”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亲生父亲,是杀人犯,他,杀了方域的爸妈,还有……我的爸妈。”
方汇梅说到这儿,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她盯着廖阅那双让她恨透了的眼睛,痛苦地忆起了十八年前的那个新年。
……
十八年前,农历腊月二十九,封梁城里喜气洋洋。
出来置办年货的人虽然没有前些天多了,但打眼一看,街上的人还是不老少。
方汇梅在自己的小服装店里一直忙到下午,眼见着没什么顾客了,这才关了店启程回了老家。
从封梁城到金央村,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方汇梅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又坐了将近半个点儿的小客,才终于折腾到村口。
下了车,她一眼就看到了赶来接她的一大一小,她兴奋得挥着手大喊:“哥!大侄儿!”
方域见了,像个小豹子一样蹿到方汇梅跟前:“小姑!你总算回来了!奶奶和我妈在家做饭呢!爷爷帮着烧火呢!今晚家里有老多好吃的了!”
“哎呦~好大侄儿~”方汇梅忍不住扯了扯方域的小脸蛋子问,“想小姑没?”
“想了!小姑,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吃不下睡不着了!”
“是嘛?这么想小姑呀~”
“听他瞎白活,”方兴辉把方汇梅身侧的两个大行李箱的拉杆拽出来,然后一手拉着一个,边走边说,“他吃得比谁都多,睡得比谁都香,都上二年级了,还没长心呢,成天就想着玩儿。”
方域被方汇梅牵着手走在方兴辉身后,他听着他爸的话音儿不太对,感觉再说下去准又得扯到学习的事儿上,于是他赶紧摘下自己的帽子,转移话题道:“小姑!你看我的新发型!”
“妈呀!!”方汇梅张着大嘴惊叫道,“谁给你剃的光头?!!!”
方兴辉咯咯地乐了两声,反问道:“还能有谁?”
方汇梅顿了顿,恍然道:“晴晴啊?!晴晴疯啦?!”
方汇梅口中的晴晴,是方域的妈,尚晴晴。
按理说,方汇梅应该管尚晴晴叫嫂子,但她俩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改口叫嫂子方汇梅总觉着别扭,而且不光她叫着别扭,尚晴晴听着也别扭,所以俩人一商量,都说还不如像以前一样直接叫名儿好呢。
“小姑,前两天我妈去烫头,回来之后她说,她偷师学艺学会理发了,拿着剪子非要给我和我爸剪头,我爸不讲究,他看我妈这架势,转头就跑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我妈按椅子上了,她一剪子下去,当时我就知道我完了,后来我妈自己也觉得她剪得磕碜,说越看越像狗啃的,然后她就干脆直接拿推子给我推了。”
“我的天哪,那也不能推成光头呀,哪怕推个寸头也行呀!”
“那推子我妈头一回用,她用不明白啊小姑,我也很无助啊。”
方汇梅被方域给逗笑了,尚晴晴这人,打小就虎了吧唧的,老爱干些不靠谱的事儿。
很多时候,方汇梅都感觉尚晴晴没长大,结了婚也没长大,生了孩子也没长大,都当妈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一样,说好听点儿,叫天真烂漫,说不好听点儿,叫贼拉幼稚,方汇梅甚至觉着,再过两年,不,用不上两年,方域都能比尚晴晴成熟了。
不过,方汇梅也挺羡慕尚晴晴这性格的,一天到晚笑眯眯的,干什么事儿就图一高兴,其它的什么心都不操,这一点方汇梅就做不到,她跟尚晴晴不一样,她不操点儿心她浑身难受。
“哥,你跟晴晴真是天生一对儿,没事儿就知道祸祸自己儿子,这弄得又像和尚又像土匪的,万一别的小孩儿因为这个笑话他欺负他怎么办?”
“梅啊,你就别替方域操心了,他浑着呢,在外面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顶多也就在家里被他妈欺负欺负,况且跟他妈俩他也没老老实实地挨欺负啊,这不么,完事儿跟他妈争讲半天呢,非要让他妈给他精神损失费。”
“哈?”方汇梅觉得好笑,追问道,“晴晴给啦?”
“我妈真给了!”方域抢答道,“给了十块呢!小姑,我一看这玩意儿来钱儿快啊,我就跟我妈说,以后要是手痒痒还想给人剪头,直接找我就行,下回精神损失费我给她打八折。”
“然后呢?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滚犊子。”
“哈哈哈!”方汇梅笑道,“活该你被骂呢,你为了十块钱连形象都不要了你。”
“要形象有啥用啊小姑,又不能当饭吃,头发还能再长,赚零花钱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我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方兴辉听了,立马拆穿道:“见钱眼开就说见钱眼开,扯什么大丈夫,净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见钱眼开咋了?我又没偷又没抢的,也没乱花,不像有的人,成天偷我储钱罐里的钢镚儿去买烟。”
方兴辉一听,方域这是点他呢,他扭头看着方域问:“你是我儿子不?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谁偷了?”
“你。”
“我,”方兴辉心虚地咳嗽了两声,狡辩道,“我不是为了你好吗?你说你存那么多钱你又不花,你那存钱罐儿都满了,我要是不帮你花点儿你怎么继续往里头存?我这是帮你忙呢懂不懂?”
“有你这么帮忙的吗?爸,你讲不讲理了?”
“我这不是正跟你讲理呢吗?我跟你说啊儿子,这个钱呐,你不能一个劲儿地攒,你得时不时地花点儿,得有进有出,让它流动起来,这样你才能越来越有钱,知道吧?你不能像个貔貅一样,光吃不拉。”
方域知道他爸又在糊弄他,憋着气儿还击道:“爸,你倒是又吃又拉了,我怎么没见你变有钱啊?”
可他说完,顿了两秒,突然拔腿就跑。
他意识到了这话有点儿大逆不道,他感觉他爸准定得揍他。
果不其然,方域刚跑开,方兴辉就在后边拉着行李箱追着他喊:“你个浑球儿!你给我站住!!”
方汇梅见状,小跑着跟在方兴辉身后:“哥你慢点儿!你别把轱辘给我颠坏喽!”
……
吃完了晚饭,一家人坐在炕上,像看节目一样看着方汇梅在地上倒腾她的行李箱。
她把给大伙儿带回来的新衣服一股脑地拿出来摆在炕上,然后一件一件地打开展示。
“妈,这件小羊毛衫给你的,你套上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