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脚欲走,鞋底踩到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一枚滚在血泊中的镂空银坠。
怔了怔,隐约记得这似乎也是我的东西。
指尖聚起灵力,银坠浮空而起,血迹被轻易擦去,露出精细的纹理。我将它重新系回腰间,这空荡荡的银球中似乎少了什么,但我已不记得了。
本想再看那尸首一眼,可满院儿血腥气熏得我头晕,我厌恶地皱眉,纵身跃上墙头,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闷热与潮湿。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感知到是一群精怪靠近,但似乎因为我的气息而不敢靠得太近。
它们对我来说根本没有用处,见与不见都浪费我的时间。
我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身后那座院落很快淹没在黑暗中,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从那荒山离开后,我漫无目的地游荡。
山外的天地比我想象中更为辽阔,有更高更陡峭的山,险峰如剑直入云霄;有更长更清澈的水,江河如蛇蜿蜒千里。
偶尔行至人烟稠密的地方,喧嚣又繁华,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茶肆酒楼中的说书声……
无数张面孔在我眼前晃动,无数种或是美妙或是嘈杂的声音从耳中穿过,皆如流水蹭过臂膀,不留痕迹。
有时醒来,我要愣怔许久才能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昨日见过的豪客今晨就不记得样貌,前日赠我山果的少女眨眼就模糊了眉眼。
起初,我只是以为是自己记性变差了,从人烟外游荡一圈又来到记忆中的位置落脚后,我又在一个年迈妇人的脸上看到了与曾经一面的少女一样的痣,这才惊觉,不是她们被我忘却得太快,而是我蹉跎得太久。
四季轮回也变得乏味,春日的桃红和我曾经所见没什么区别,秋霜打过的枫叶也不比那荒山中更招摇、更艳丽。
腰间银坠日渐黯淡,偶尔摸到我会觉得碍事,反正也想不出为何一定要戴在身上,索性就把它收起来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了。
某年大雪,我站在一处山巅,看着飞絮落满山峰,忽然发现这片景致与记忆中某处重叠,她爱这雪,爱不厌其烦地扫洒院落,爱在扫出的空地上撒些谷粒喂山中鸟雀。
可我能想到的仅有这些,这雪下得稍微大些了就要模糊视线,我看得眼花头疼,甩袖继续漫无目的地走。
走得久了,时间变得越来越模糊,白天至黑夜也就一个眨眼的瞬间,树木从苍翠到枯萎也只是一个念头过去。
我好踏步在山间,有时在溪边驻足,会看落花顺水流下,也会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出神。
这张脸像是变了又没变,像是陌生又无比熟悉,与我记忆中的某个面孔有些相似。
水中游鱼倏忽惊起阵阵涟漪,荡开我的倒影,荡开游离的思绪。
我从不在一处久留,人间的城镇待腻了便钻进深山,山中的寂静熬烦了就又回到市井。
我的年岁对人间来说太过离奇,不过喧闹也好,孤寂也罢,于我而言并无分别,都是转瞬即逝的过客。
落在人间时,我经常能听到某些文人骚客说着难以咀嚼的辞藻感叹时光易逝,凡人惧怕时间飞逝,我却嫌它流淌得太慢了些,慢到看遍千篇一律的悲欢,慢到四季更迭成了枯燥的轮回。
从一处村落中出来后,我又行至一座陌生的山头,看过太多无趣的人和景,打算学着记忆中的模样找一处崖洞打坐。
可刚踏入山林,树丛间就响起奇怪的声响,放出灵力后,我发现这山中不止有我一个人,或者说,不止有我一只妖。
我自然清楚自己的实力,静候一会儿后,数十双泛着幽光的瞳孔从暗处浮现,精怪们战战兢兢地朝我围拢,为首的野猪精伏在地上,抖着身子唤我:“大、大人。”
大人?
这称呼我已有许久不曾听到过了。
目光扫视这群精怪,它们立刻缩起了脖子,这样的场面很熟悉,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座山上。
为首的野猪精和它身后几只精怪看着有些眼熟,虽然形貌与过去略有不同,但那骨子畏缩的劲儿倒是不曾改变。
变化最大的当属它们身上那点微末的灵力,从前一根指头就能碾死,现在怕是得用两根。
我懒得搭理它们,正要去找一处静谧打坐,那野猪精却突然开始叩首,獠牙上还沾着腐肉,喷出腥臭的气息。
“多谢大人当年破了禁制!惭愧的是,那时小的们道行浅薄,下山也逮不住活人吃……”
它得意洋洋道:“后来咱们去了山上那院子,把那女人的尸首分食了,虽然是没了灵力,但那身血肉也是大补啊!”
我脚步一顿,剑鞘撞上了树干发出闷声。
野猪精还在滔滔不绝说着感激的话,吃了那肉后如何强大,吃过一个村在的人后又去了别处杀生掳虐。
其余精怪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聒噪起来。
明明心中一丝波澜也没有,可看着那群谄媚的嘴脸,没来由觉得碍眼又恶心。
“是么……多亏了我么?”
野猪精咧嘴大笑,“是啊!多亏有大人——”
我轻笑一声,剑光闪过。
野猪精的头颅即刻滚落在地,表情还凝固在阿谀奉承的模样。
“啊————!!!”
其它精怪尖叫着四散逃离,转眼之间,林子里只剩我和那具喷血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