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散落的发丝沾了血,笑意还黏在嘴角上。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远处传来精怪们响彻云霄般的欢呼,它们终于盼到被她设下的禁制消散了,可那声音听起来那么远,喜悦之情传不到我心头半分。
我还是不太相信她就这么死了,一点挣扎也没有的、乖顺的死了。
“喂……喂。”
手指颤抖悬在半空,想碰上她又怕沾到一滩还温热的血。
她没有回应,月光照在她半合的眼眸上,瞳孔微微散开,但仍固执地往向头顶一轮圆月。
“喂……”我压着嗓音唤她,不由自主喊出了她的名字,“长雪?”
即使这样也没办法把她从死亡中拽回来。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精怪们吵闹的呼声早已飘远,似乎只有血低落的“哒哒”声。
我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踉跄着跪坐在她身旁,垂头看着这张没有生机的脸。
常常因为她而躁动的杀意在她死后莫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是为她的死感到轻松吗。
是,又好像不是。
胸腔堵得发疼,不看她的话会更疼,我抬手摸到脸上一小片冰凉,鳞片不知何时已经退去,露出原本的人形。
连这幅身躯也是她带给我的。
一片阴云遮住了月光,她的身影被夜色吞没,一刹那我慌了神,下意识想去伸手抓她。
「呵……」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耳畔响起,飘渺如幻觉。
我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虽然有人的轮廓,却没有五官,通身笼罩着一层淡薄的光晕,神圣得令人不敢直视,威压如山压来,我却浑然不觉。
“谁?”我质问祂。
祂没有眼睛,好像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她。
我往她的方向遮挡几步,厉声质问:“你是谁!”
那轮光晕微微波动,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语气含笑。
「天道。」
「来收回她的命数。」
话音刚落,祂抬手五指轻轻一拢,我回过头,只见她的身体开始散出缕缕莹白的气息,如烟似雾,在我眼前缓缓凝聚成一簇微弱的光亮,那光明灭不定,比银坠中的微亮还要暗淡。
这是……她的魂魄吗?
我朝它靠近。
天道手掌微曲,那团魂火便径直朝祂手心飞去,擦过肩头时带着熟悉的气息,我不自觉伸手去捉,又在即将触碰到时收住了手。
火苗落至祂掌心,祂垂首一看,淡淡道:「能活到今日已经是意外了。」
下一刻,祂毫无征兆地收拢五指。
我眼睁睁看着那簇火苗在祂掌心中碎裂,迸成无数如丝线的火星,明明没有声响,却仿佛听见了琉璃破碎的清脆。
星火从祂指缝中漏下,坠落在地,转眼便消散无踪。
我僵在原地,喉咙似被什么堵住。
祂来似乎只为这一件事,渡光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消散,光晕如晨雾般退去,不知想到了什么,祂又开口:「原本你也不该存在,奈何我动不了你。不过——」
即将消散之际,祂又抬手朝我一指。
霎时间,头顶乌云翻涌聚来,沉重的威压碾在我的肩膀,使我动弹不得。
「却也能抹去些更不该存在的东西。」
话毕,祂指尖轻轻向下一点,云层骤然炸开电光,一道紫白的惊雷破空而下,瞬息直劈在我身上。
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筋骨都在疼痛中裂到零碎又重新组合,我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挪去,免得那具尸首也遭了雷劫。
雷电在经脉中肆虐,仿佛千万根烙针游走扎过,这苦痛像持续了千年,又似只有一瞬。
当最后一丝雷电抽离时,恍惚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也随之被一并带走了。
是恨意,又或是经年累月的执念。
威压散去,我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入一片污血中,麻痹感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如走马灯般浮现出无数过往的片段……
奇怪的是,此刻回想起这些,心中竟掀不起丝毫波澜。
我跪在地上许久,直到四肢渐渐恢复知觉,茫然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尸首上,在她身上看到了我熟悉的剑。
我踉跄站起,一步步朝她走去,握住剑柄猛地拔出,鲜血喷溅在衣摆,随手抹去干净。
转身看去时,那个自称天道的存在正在消散,没有五官的轮廓上竟浮现出模糊的笑意,光晕波动,待最后一缕光芒散去,周遭恢复死寂,只有一地污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