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宽宏大量饶恕她一次,只要她肯主动看我一眼,我就再容忍她多活几日。
可接连数日,她出现在院中的时候越来越少,屋内传来的咳嗽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沉闷,像是被什么压着,一声声咳得我不能安心。
终于有一日,我按耐不住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屋内苦涩的药味浓得呛人,她躺在床榻上,呼吸弱不可闻,唯有眉心一点蹙起显出一丝生气。
我熟门熟路生火煎药,又扶起她喂药,她依旧不看我,只是顺从地喝下,唇瓣在汤药下更显苍白。
喝完后她就闭眼躺下了,我轻手轻脚退出屋子,却在转身时感觉后背一烫,似是被某个目光灼了一下,但回头看去,她分明已经熟睡,眼睫毛动也不动。
几日后,我又去了一趟山脚,放出灵力轻易就探出了那道日渐衰弱的禁制,确实如精怪们所言薄如蝉翼,但对它们来说仍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难怪它们如此焦急,日日在我耳边聒噪。
月色下,禁制的纹路若隐若现,这禁制并不防我,只防那群不安分的精怪,将它们困在山上不准去山下作乱。
我没想做什么手脚,不过是亲眼看看这屏障薄成了什么样子,而她又弱成了什么样。
回到院中,缩在树梢上等到日头西沉,没等到她踏出房门,直到暮色四合才发现她居然是从院外回来的。
夜风送来她身上混杂的气息,就知晓她一定去到了山下那凡人堆中。
我想,她恐怕早已看出我杀了那道士,或许这就是她连日来我对不理不睬的缘由?
可我杀都杀了,且那杂碎死有余辜,我绝不后悔,更不可能为此低头认错。
我留给自己纵容她的时日已所剩无几,可她偏偏不识好歹。
……
几天里,我变本加厉地在她眼前晃悠,故意撞出声响来吸引她的注意,甚至变成人形直挺挺挡在她去往的路上,她却始终不朝我投来视线,绕开我时衣摆都不曾飘动半分,仿若我是一团碍事儿的空气。
山雨欲来的闷热笼罩整座山头,厚重的阴云压得人难以喘息,最后一日时,我踏入深山,精怪们比以往更加躁动不安。
它们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围上我七嘴八舌。
山魈急得抓耳捞腮,“大人!那女人又加固了禁制,再不动手的话咱们永远都出不去了啊!大人——”
我充耳不闻,任它们的声音如蚊蝇般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群东西追随我不过是为了重获自由,可它们的死活和自由又与我何干?
一群连比纸还薄的禁制都解不开的废物,我身边有没有都无所谓。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真的没有办法挽回了,是不是再没有理由能说服自己继续拖延下去了……她还是不肯见我。
不见就不见吧。
我扫视一圈围在身边焦躁的精怪,莫名想起了曾经的老鼠精,还有它的话。
“大人!您还在犹豫什么啊?”
狐妖尖细的嗓音刺入耳中,没来由的有些熟悉,“难道您真的像老鼠精说的一样不忍——”
没等说完我便一脚踹开了它,惊得精怪们四散退开,可没过多久它们又会将我层层围住,一句接一句地劝我——
“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
“……”
什么忍与不忍,从来都不是问题,我想要杀她的念头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只是……只是这几十年相处让我习惯了等待。
等她出关,等她病愈,等她回头看我一眼。
可现在,最后一点期待也破灭了。
不见就不见吧。
“今晚。”声音低沉,出声的一瞬,所以精怪全部噤下了音,纷纷睁大眼睛看向我。
“今晚……我就杀了她。”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听到身后传来精怪们压抑的欢呼声。
但我没有回去找她,而是径直来到山崖边,厚重的阴云压得极低,天地间一片昏暗,分不清昼夜,仿佛连天地都在无声催促我:何必等到入夜?不妨现在就去杀了她。
崖边冷风如刃,我席地而坐,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那时她说:“你想杀我,总得先变出手来是不是?”
可我拥有这双人类的手不知道多久了,如今我已练就凌厉剑势,斩过精怪、杀过凡人,却迟迟没能取她性命。
她仍然活着,却要在今天死去。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心绪却还在动摇,还在可耻地犹豫。
不知坐了多久,头顶一片阴云散开,恰巧露出了一片凄凉的月色,我狠狠抹了把脸,毅然起身。
今晚。就是现在。
杀了她,杀了她。
心里不断重复着,不知是在说服谁。
顶着浓重的夜色回到院中,本打算悄无声息在睡梦中了结了她,可刚推开门,就看见她静静坐在檐下。
阴云破开,将整个院落都笼罩月色中,整团清冷的月光都照在她身上。
她抬头望来,目光直直撞进我眼底,那是我久未得到的注视,我瞬间僵在原地,不自觉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青厌。”
她声音轻软,带着些许醉意。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边摆着几个小巧的酒杯,一坛酒不知被她喝了多少,脸颊泛着薄粉,和院中那颗树飘落的花瓣一样的粉。
我只站了一会儿,走到她身旁坐下,还想着该怎么杀了她时,她忽然递来一个红艳艳的果子给我。
我下意识接过,放在嘴巴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
这算什么?临死前的讨好么?
我咬牙切齿,把一块儿果肉碾得稀碎,心想不管她耍什么花样,今晚都难逃一死。
“好吃吗?”她问我。
“……不好吃。”我硬邦邦地回答,甜腻的汁水还黏在舌尖。
她却像没听见似的,伸手指向院里我常盘踞的老树,道:“这果子本该是它结的,不过这桃树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
我一怔,顺着她指尖看去。
“在我把它救活以后,它就只会开花,再结不出果子。不过,也挺好看的是不是?”
不等我回答,她忽然牵过我的手,掌心冰凉,“我也教你变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