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微弱的灵力从她指尖渡来,比以往都要稀薄。
这法术倒是简单,比治愈伤口要容易百倍,随意动动念头,再翻手,一颗红色的果子便躺在手心,和她方才给我的那颗一模一样。
可是太甜了,我已经不想吃了。
我们在檐下静坐许久,夜露渐渐打湿衣摆。
伸手摸上剑柄,目光一跳落在她脚边,那柄长剑竟就被她随意搁在地上。
月色下,剑柄末端一处突兀的镂空格外醒目。
“这银坠子,是从你剑上取下的?”
她仰头,一口饮尽杯中残酒,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是。”
“我本想用我自己的灵力压制你的凶性,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妖兽的本性终究是压不住的。”
她轻笑一声:“等我死了,这坠子就随你处置吧。”
我心头猛地一跳,“你怎么就知道——”
“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不过。”她截住我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我将她的话在脑海中琢磨一遍,登时一把攥过她的手腕,灵力粗暴地探入经脉,游过之处,竟如空谷。
这副身躯里没有半分灵力残余,犹如枯死的树根。
她收回手,拢了拢衣袖,手腕白到近乎透明,依稀能看见皮下流淌的鲜血。
她可能已经醉了,抬手将手边的酒挥到地上,酒水洒上长剑,她却一点也不在意,懒懒地横躺下来,直勾勾望向天边圆月。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都这时了还不忘去争夺她的视线。
“起来。”我举剑向她,声音哑得自己都一惊。
可起来了能干什么呢?
她连剑都握不住了吧,连能从我剑下反抗的最后一点力量都没有了吧。
她将目光从月亮徐徐移到我身上,说出的话语令我心惊。
“青厌。你是我养大的,也该最像我。”她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一般,“可我的心思,你好像从来都琢磨不透。大概,以后你也不会懂的。”
我心头蓦的腾起一股怒火,欺身压在她身上,双手握剑,剑尖就悬在她心口前不到一寸的距离。
她说,我是她养大的;她说,我从来都不懂她。
可是——
“是你强迫我的,是你非要关着我的……是你把我绑在你身边的!!”
每说一句,剑尖就不受控制地往下压低一分,可最后一句都吼出了,剑也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肉。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我,月色在她眼底碎成无数我读不懂的波澜。
也许,我真的不能明白她。
“是吗……”她轻喃一声。
是的。是的。是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她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也仅仅是因为自作自受!
如果不是她,我早就离这山远远的了!早就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了!!
她忽然翘起嘴角,那弧度像极了嘲笑,“可你早就能离开了不是吗?为什么一直不走?”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措不及防剖开了我的伪装。
似深藏许久的心思突然被人戳破,我顿时忘了反驳,舌头被棉花堵住一般说不出话。
她丝毫没有把我的杀意放在眼里,缓缓伸手抚上我的剑身,指尖滑过锋刃,自言自语道:“若不是我暗中送去的灵力,你现在怕还是个毛毛躁躁的小丫头吧……”
“……闭嘴。”
剑柄在掌心中变得无比滚烫。
“我闭关修养了十年,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出来第一眼见到的人居然会是你。你守了我多久?”
“闭嘴!”
烫得我几乎要握不住。
“曾经我因为灵力耗损病下时,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吧?”她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又被惨白的月色盖过,“为什么……拖到现在还不敢杀我?”
“闭嘴————!!”
我感觉她马上就要揭穿那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答案,不等她继续说下去,我猛地将剑向下送去——
剑尖刺入心口的一刹那,我像被什么重物敲醒一般骤然收力,仅有一寸剑锋没入衣下。
不过刺入一寸,鲜血顷刻从破开的皮肉中涌出,眨眼之间淹没她胸口一片,素白的衣襟上晕开止不住的红,无比扎眼。
我的手掌几乎被烫下了一层皮,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的脸色比衣袍还要白,唇边一抹笑不合时宜地出现,那是一种如释负重的笑,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青厌,你早该动手了……”
是的。
我早该动手了。
拖到今日已经是一种最不该有的仁慈!
我拔出剑,对准她的心口猛力刺下,剑身落下的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无限放大,衣帛撕裂的脆响,剑锋没入身躯的闷声,鲜血在她体内溅开的淅沥。
破开肌肤,扎入血肉,刺穿骨骼,直至抵入地面。
我能感觉到紧握的剑柄上传来她的心跳,那跳动从剑身的一端传向另一段,抵达我手心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可它还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如蚂蚁反抗的孱弱。
她的唇边溢出一道殷红,与胸口涌出的血汇成细流,蜿蜒淌过身下木石。
我死死盯着剑身没入的位置,感受那微弱的心跳在手心扑腾,渐渐变得迟缓、微末、暗淡,最终归于死寂。
她彻底没了声息。
余光闪过一道光亮,我僵硬地偏过头,剑身如镜,映照出我的面容。
金瞳竖立,青鳞从眼角蔓延至颈侧,这狰狞的模样,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凶兽,这妖异的心性,是无论多少灵力都压制不下的罢。
“叮”的一声,银坠从我腰间脱落,滚入一片血泊中,里头那团微光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