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被分食了,那……骨头应该还在吧?
我摇了摇头。
罢了,反正都无所谓了。
我冷眼看着那些精怪逃窜的方向,心想,跑吧,一个也跑不了的。
几百年未曾杀生的凶性在血液里沸腾,正好可以拿它们练练手。
指尖掐诀,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笼罩整座山林,它们不能逃下山,只能在这方寸之地东躲西藏。
继野猪精后,最先死在剑下的是那几只有些眼熟的,山猫躲在树洞里,被我连树带妖一起劈成了两半;兔妖钻入地穴,我便震塌了地将它活埋。
每杀一只,那死寂了许久的银坠就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我什么,可我并不在意。
剩下的精怪被吓得肝胆俱裂,在林间仓皇逃窜,我故意放慢脚步,欣赏它们的尖叫和恐惧在林中蔓延。
有时我会留个活口,看它拖着残肢在泥土间爬行,到了第二日再去收尾,这种把戏竟成了漫长时间里难得的消遣。
直到某日,当我一剑刺穿一只精怪的头颅时,身后灌木丛中竟传来了人的尖叫。
拨开一看,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农妇跌坐在地,满脸恐惧与狂喜,非但没逃,反而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多……多谢上仙!多谢上仙除妖!”
这屏障只会拦截精怪,山下的人还是能自由出入的,我甩了甩剑上的血,听她痛哭流涕。
那些精怪从山中来到这里,不时也会去山下作乱,不是偷刚出生的幼儿就是残杀少年,村里人不管用了多少办法也没能将它们杀死,整日胆颤,生怕有一日要被精怪杀死饱腹。
这农妇也不过是因为近日精怪作乱得少了才大胆来到山中采野菜,不想撞见了我杀生的一幕。
农妇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道谢,我却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指尖一撮弹出一簇火苗,将刺穿头颅的尸首烧成灰烬。
焦臭味弥漫开,我丢下一句“滚吧”,接着头也不回地往深山里走去。
我感知到那人的气息很快远离,直到跑出了屏障外。
之后几天,我如收割庄稼般清理着山中残存的精怪,每天杀一只,不急不缓。
银坠时常发烫,但我已学会无视,横竖不过是枚空壳子罢了。
待到放出灵力感知整座山时,再寻不到半点妖气了,我收剑入鞘,在山上转了一圈,最终在山顶寻了处隐蔽的洞穴。
洞口藤蔓蓬乱,洞内空间不大不小,且很是干燥,应该是适合闭关的。
这一闭,不知要多少年月。
其实,我并不清楚闭关究竟要做些什么,无非是盘坐调息,任由灵力在经脉中缓慢流转,以灵养灵,但这般水磨功夫实在繁琐,若真要增进,我去别处杀几头妖兽,或是什么都不做在山林中游走几圈都比枯坐十年来得有效。
思来想去,闭关大约只是消磨无尽光阴中的一种方式罢了。
独坐洞中,林间的声音愈发清晰可闻,有新芽破土的脆响,有暴雨砸在树叶的淅沥。
……
某一年,洞外积雪压折了老松,这声响将我惊醒,睁开眼时,洞顶垂下的冰棱正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闭关已久,是该出去走走了。
斩除遮掩洞口的藤蔓,入眼是一片刺目的雪白,整座山林被积雪覆盖,苍茫天地间寻不到半点杂色。
踏雪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我来到经常眺望的悬崖,发现山下村落已与记忆中大不相同。
村子被茫茫大雪包裹其中,像随手洒在白纸上的墨点,缕缕炊烟从烟囱升起,又被寒风吹散,零星几点红色的灯笼摇晃,光点时明时灭。
山中岁月确实过得极快,不知不觉我已许久未踏入人间,起了念头后便准备下山。
沿着山路缓步而下,山间雾气挂满冷霜,草木枝叶还凝着雪水,行至半山腰时,前方林间一座突兀的屋子吸引了我的视线。
那屋子不大,却不太寻常。
墙壁用黑褐的砖木累起,表面凹凸不平,屋顶略微有些歪斜,最诡异的是,这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道不是很高大的门,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符咒又像是随意乱写的文字。
总之,这绝不是人居住的屋子。
我放出一缕灵识探入屋内,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活物气息,倒是有一股奇怪的烟味儿从门缝里渗来,味道像是烧焦的草木混着腐烂的木头,闻着很不舒服。
我微微皱眉,知道无人踏足便不再多看,继续沿着山路向下。
走近了看,山下的村子变化更大,从前记忆中这里不过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屋舍简陋道路泥泞,眼前的房屋却鳞次栉比,青瓦白墙,檐角雕刻这新奇的花纹,有些甚至一层叠在一层上,要仰头望去才能收进眼底。
这村子一变,竟变得比我在别处见过的镇子还要大上几分。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上行人不少,她们经过我时总忍不住多瞧几眼,与从前无异,目光或是好奇或是警惕,但很快又各自忙活去了。
正走着,几个孩童从我身边嬉闹跑过,她们手里举着诡异的面具,像青面獠牙,像惨白的骷髅,孩童门挥舞面具互相追逐,嘴里发出咯咯笑声。
猜测,大约是赶上了什么稀奇的节日。
忽然,那些擦肩而过的孩童中,一个女孩儿猛地停下脚步,看模样约莫六、七岁的年纪,头上扎着两个乱蓬蓬的小辫儿,跑来我身侧直勾勾地盯着我,慢慢睁大了眼睛。
我低头朝她撇去,并未出声,她看了片刻后轻轻缩了缩肩膀,像是打了个寒颤,接着转身跑回同伴当中。
我听到一堆闹哄哄的声音中有几句零碎的细音。
“要不……咱们还是别玩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