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澈指尖轻缓地梳理着徐澄照的长发，灵力如丝般渗入他的识海。这是他第一次窥探他的记忆，如他所料，徐澄照最珍贵的回忆，几乎全都与他有关。

记忆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不知春里共度的朝朝暮暮，霞台受骗、拔剑相向的痛苦时刻，每一幕都清晰可见。温澈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徐澄照那时的绝望与无助如此鲜明，仿佛穿透时光，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记忆继续流淌，温澈看到了离境观前那场惨烈的厮杀。

徐澄照独自面对三大世家的围攻，失控的修罗之力令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即便只是回忆，温澈仍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神魂战栗的力量。比这力量更刺痛他的，是记忆中徐澄照那双赤红的眼睛。那里面承载的不是杀戮的快意，而是无尽的痛苦、暴怒，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他看着徐澄照浑身浴血，却仍固执地守着通往不知春的方向，心口的蛊毒与心碎的剧痛同时爆发，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徐澄照在梦境的边缘徘徊，隐约感到枕着的膝似乎在细微地颤抖，耳边温澈的呼吸声也变得越发沉重。他想要醒来，却被术法的力量温柔地压制着，沉向记忆深处。

“唔……”

怀中的徐澄照突然皱眉，似要转醒。温澈急忙掐诀，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让他重新陷入安眠。

更令人心碎的画面接踵而至。

血泊中，徐澄照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走向不知春，却在距离小院仅一步之遥时轰然倒下。之后是囚车中奄奄一息的身影，那些贯穿身体的剑伤深可见骨，每一道都仿佛刻在温澈的心上，引得蛊毒剧烈发作，痛楚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当记忆流转至翎上城地界时，温澈突然心跳加速。他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对着虚影轻唤：“娘……”泪水夺眶而出，胸中翻涌的悲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记忆穿过柿子树下的密道，最终抵达翎上城。当看清满城游魂的刹那，温澈再也支撑不住，用力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间溢出，几滴溅落在徐澄照脸上。

术法骤然溃散。温澈猛地向前栽去，连抬起手腕擦拭徐澄照脸上血迹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七！”

周围白花瞬间消散，徐澄照猛然坐起，见了温澈灰败的脸色，声音嘶哑：“你怎么了！”

温澈脸色苍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咳……没事……”

“还说没事！”徐澄照扣住他的手腕，脸色骤变，“你是不是又……”

话音未落，温澈身子一软，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十七！”徐澄照惊惧地搂着他，平日里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温澈的体温正在急速流失，心跳和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用力将他搂在怀里，却感觉像抱着一团随时会消散的云雾。

一滴热泪砸在温澈脸上，终于让他睫毛颤了颤。

“别哭……”温澈费力地抬手，指尖拭过徐澄照湿润的眼角，“我们……去翎上城……”

“求你了十七，先去治病好不好？”徐澄照声音发颤，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几乎要压制不住，“先去治好病，再去翎上城也不迟，何必非要急在这一时？”

“我看到了……你的记忆……”温澈咳出几口鲜血，徐澄照呼吸一滞，“难怪你不肯给我看……那些冤魂……全都是翎上城枉死的百姓……”

他深深吸气，声音颤抖着落下泪来：“十年前的我……懦弱逃避……让他们等了那么久……现在，我必须立刻回去……”

“回去又能做什么？”徐澄照忍不住吼他，“温澈，你现在很虚弱！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吼完又立即后悔，声音和眼泪一起落下：“十七……”

“我不会死……”温澈靠在他怀里闭了闭眼，语气笃定。

他暗自运转功力，一股温和的灵力自丹田升起，缓缓流过灼痛的心口，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剧痛随之减轻了些许，连带着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力气：“守着你这些年，我从未停止修炼。我的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区区蛊毒，奈何不了我……”

这十年来日夜不辍的苦修，若连这等程度的蛊毒都承受不住，那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

“没有可是。”温澈直起身，虽脸色仍显苍白，但已恢复平日的镇定。他直视着徐澄照：“回翎上城是我必须做的事。无论发生过什么，都是我要面对的。”

徐澄照和他对视许久，攥紧拳头又松开，最终妥协：“那至少再休养几日才能上路。”

“不，我……”温澈刚要反对，被徐澄照一把捂住嘴。

“闭嘴。”徐澄照阴沉着脸，语气不容置疑，“不准再说一个‘不’字。”

一瞬间的威严让温澈莫名战栗。这不容抗拒的语气和眼神似曾相识，仿佛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会是谁呢？

他想不起来，只得轻轻点头。

暮色渐沉，杨濯秀带着温寄雪回到客栈。小娃娃一进门就举着个荷包欢快地跑过来：“爹爹！吃虫子！”

徐澄照板着脸训道：“这几天少你吃的了吗！”他实在不想看到这张和温澈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吃这种东西。

温寄雪吓得一抖，瘪着小嘴，眼眶一下就红了，扭头扎进温澈怀里，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给徐澄照。

温澈接过荷包，指尖传来的微妙触感让他皱眉，抬眼看向杨濯秀：“怎么又拿来了？”

“这个可好吃了！”杨濯秀兴奋地比划着，“放油锅里炸一炸，炸得黄黄的脆脆的，撒一把盐就很好吃。火上烤着吃也行！”

本就挑食的温澈自从生病后更没什么胃口。他看着怀里眼巴巴的儿子，犹豫道：“这能吃？”

“当然能了！”杨濯秀拍着胸脯保证，“蝎子蜘蛛蜈蚣都能炸着吃！”

听到这些虫名，徐澄照脸上的嫌弃更明显了：“这种东西，他不会……”

“我想尝尝看。”温澈突然道。

徐澄照一脸震惊：“你要吃这个？”

“没试过，想尝尝看。”

“……好。”徐澄照沉默片刻，用两根手指捻起荷包，朝杨濯秀偏了偏头。后者立刻兴高采烈地跟了出去。

温澈搂着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二爹给你做好吃的去了，等一会儿就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