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树冠遮蔽了天光，零星的阳光透过枝叶，在林间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在林中弥漫，随着深入愈发浓烈，却始终寻不到源头。徐澄照拨开挡路的枝叶，对温澈道：“我想起你从前跟我说过，翎澜夜集、万妖坊和栖霞落日是翎上城三绝。”

“是啊！”温澈眼前一亮，“你在翎上城住了三年，可曾见过？坐过云鲸吗？那可是我家独有的摆渡兽，是不是比羽宿山的仙鹤威风多了！”

话刚出口，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温澈笑容凝固，低声道：“我忘了……翎上城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徐澄照赶紧握住他的手：“但也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有一段记忆留在了城中，再过不久我们就能一起回去了，到时候再一起上落辉阁顶看落日。”

“好。”温澈点头应着，余光忽然瞥见树干上的异样。他指尖轻弹，发出一道水流，“哼，班门弄斧。”

树干上浮现出一道透明符咒，与茶楼门上的如出一辙。被水浸湿后，原本与树皮融为一体的符咒显露了出来。

徐澄照揭下符纸的瞬间，仿佛撕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浓重的血腥味骤然被腐肉般的瘴气取代了。

二人循着林间流淌的瘴气深入，温澈抬手一挥，哗啦啦的声响中，无数透明符咒如被暴风卷起的蝴蝶，纷纷扬扬落入他掌心。

徐澄照有些意外：“你还能操控他人符咒？”

“嗯哼，不如我的，皆可为我所用。”

“我常常因你长得太好看而忘记你有多厉害。”

“……油嘴滑舌。”

眼前的一切如同被搅乱的湖面般扭曲变形，整片树林彻底改换了模样。

四周的树木上挂满了零碎的残肢：一条苍白的手臂被藤蔓缠住，五指扭曲成挣扎的姿态；半截小腿骨突兀地插在枝杈间，断裂处筋肉狰狞外翻；更远处，一颗头颅倒悬而下，空洞的眼窝里爬满蛆虫……

漆黑的树干上不断渗出暗红汁液，顺着树皮纹路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未干的血泪，流淌到地上汇成一个诡异的法阵。

二人正站在法阵中央，脚下的纹路隐隐泛着暗红幽光，每一道符文都如同活物般蠕动，时而扭曲成狰狞的面孔，时而溃散成凄厉的哭嚎。

徐澄照声音冷淡：“真邪门。”

温澈捂着鼻子，一脚踹散涌来的一团血色咒文，眉头紧皱：“先毁了再说。”

徐澄照长剑在手，凌厉的剑气横扫而过。刹那间，扭曲的树木、悬挂的残肢、蠕动的符文，全都被斩得粉碎，化作黑烟消散。

温澈扬手甩出几张赤符，半空燃起的流火将残留的阴秽之气焚烧殆尽，连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被净化了大半。

紧接着，他抛出先前收拢的透明符咒。随着术法催动，四周景象再度变幻。树木重新“生长”，连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都完美重现，仿佛刚才的破坏从未发生过。

徐澄照收了剑，忽然想起他在歌山见过的第一场雪，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十七，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又变强了许多。”

温澈神色淡淡：“十年足够改变许多事情。”

“那你是不是也哭过不少次？”

“闭嘴！”温澈狠狠瞪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哦。”

徐澄照又雀跃起来。尽管眼前的温澈已如此强大，可他依旧是那个最可爱、最需要自己保护的十七，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伸手摸摸温澈的头：“十七真厉害。”

“那是自然。”温澈轻哼一声。

徐澄照眼中笑意更深，又捏捏他的脸：“真棒，夸夸你。”

“干什么！”温澈皱眉拍开他，“少动手动脚！”

两人十多年前相处之时，十二心里在想什么可从不会让他知道。失忆时的他也是个闷葫芦，如今这一个却感情外露，直白得让人招架不住。

温澈心里是高兴的，却又有些不自在。从前的他稳重得多，可没有现在这么傻气的时候……

“我从前跟你说的话太少了，现在想多说一点。”徐澄照轻轻扣住温澈的手腕，将他往怀里带。温澈只觉得眼前一暗，徐澄照的呼吸已经拂在鼻尖，“十七，我好喜欢你。从前我就最喜欢你，可为什么那时候没有跟你说呢？”

温澈的耳尖霎时染上薄红。尽管他做人.皮.面.具的手法相当高明，此刻眼中的慌乱与发烫的耳廓却无处可藏。他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被徐澄照的掌心稳稳托住后颈，那双深邃的眼中，倒映着自己仓皇的模样。

这家伙力气是不是又变大了？

徐澄照又贴近几分，气息拂过他唇角：“你呢，喜不喜欢我？”

“好、好了……你，你别凑这么……唔……”温澈声音发颤，抬手想挡，却忽然失了力气。周遭声响渐渐远去，唯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他完全沉溺在徐澄照的气息之中，迷迷糊糊地想：果然还是得给他戴个丑一点的面具才行，不，干脆给他戴眼罩吧，这双总叫人无所遁形的眼睛一定得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