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住店了。”温藏锋身形一晃,化作一头矫健的黑狼,蓬松的尾巴轻轻扫过苏含笑的小腿,“就在这睡吧。”
“那也行。”苏含笑整个人埋进厚实的狼毛里,脸颊蹭着毛茸茸的耳朵,双手环抱着温暖的尾巴,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阴云遮蔽了月光,两道黑影如夜鸟般掠过天际。
远山青和千里黛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里,下方沉睡的小镇渐渐显露轮廓。
“斜阳镇,是这么念的吧?”远山青指着远处的牌楼。
千里黛点头:“不错,搭档也认得不少字了。”
“哼,老子就是这么聪明!认字可快了!”远山青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银饰哗啦作响,稳稳落在牌楼顶端。千里黛也轻盈地停在他身侧。
夜风穿过寂静长街,卷起几张纸片。远山青随手抓住一张:“这两个人很厉害吗?到处都贴着他们。什么时候老子的画像也能贴得到处都是!”
他将通缉令随手一抛,转向千里黛:“我没有找到珠子,我忘了那是什么珠子。”
“大人说那珠子是小徒弟的遗物,小生也不指望你能找到。”千里黛捏着一根黄铜细长杆烟斗,眯着眼睛吞云吐雾,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个大桃子递给他,“搭档辛苦了。”
远山青双手接过,欢快地捧着吃了起来:“那我们这次又要做什么?”
千里黛俯瞰小镇。月光为青石板铺就的长街镀上一层银辉,偶有几处大宅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像几点将熄未熄的星火。
“夜踪灭手下两个叛徒偷了两页书躲到了这里,我们得替他找回来。”
“为什么总有叛徒?”远山青咔嚓咔嚓啃着桃子。
“因为魔教虽众,内部却十分分裂。魔族血脉日渐稀薄,统御四方的魔君一代不如一代,魔修也良莠不齐。那位大人又神龙见首不见尾,能得他青睐者屈指可数……”千里黛眯眼絮叨着,“我们十人本该平起平坐,我和搭档却成了夜踪灭下属,还得替他收拾叛徒。他还带着个又蠢又无礼的小鬼……听说那小鬼被人打断了全身骨头,要是死了,十长老是不是要重选?大人会不会让小生来选?若是让小生来选的话……”
远山青三两口啃完桃子,舔了舔手,掏出个小荷包:“搭档,你话好多,我听不明白。你总是给我这么好吃的桃子,我也送你一点东西。”
“这是?”千里黛接过小包,手中触感微妙,却仍保持微笑。
“是我从村里带来的虫……”
“小生不要。”
“哎呀!”远山青手忙脚乱接住他甩回来的荷包,“这可是我、老子家里才有的虫子!巫蛊师会拿来炼毒,我们炸着吃烤着吃都可香了!你难道不想吃吗?”
千里黛笑容僵硬,轻轻摇头:“不想。”
“真不吃?”
“小生的食谱上没有虫子。”
“那好吧……夜踪灭找我要我都没给。”远山青把荷包塞回裤兜。
“他找你?搭档还是离他远点。”千里黛眯着的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又开始碎碎念,“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深得大人信任,连那个哑巴小孩都当了长老。大人还让我们替他追查叛徒,那两页书也是大人送的,那只老狐狸……”
“搭档,你才是狐狸。”远山青掏掏耳朵。
“搭档说笑了,小生是货真价实的人族。”千里黛笑了起来,眼睛完全看不见了。
远山青对他龇牙一笑:“人才不这么笑,你一看就是狐狸。”
“妖族和走兽不同。”千里黛学他龇牙,笑容僵硬,“夜踪灭城府极深,搭档少与他来往。”
“嗯,他想用我的小虫子炼毒,这么好吃的东西我才不给。”远山青伸长手臂,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找棵树睡觉,明晚再抓叛徒。”
“搭档不住旅店吗?”
“我、老子就爱睡树上!”
“那搭档记得明晚来与小生汇合。”
“知道了。”
远山青又打了个哈欠,身影化作黑雾消失。
千里黛也打算离开,却听到长街上传来一阵“唰啦——唰啦——”的声音。
一团影子在慢慢移动。
梆子声响起。
“天干物燥——”
千里黛眯了眯眼,化作黑雾离开。
“咚!咚!”
“咚!咚!”
短促的锣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随后是一声拉长的吆喝:“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打更人将梆子锣鼓别在腰间,提着灯笼继续巡夜。灯笼的微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晕。忽然,一阵奇怪的“唰啦——唰啦——”声从身后传来。
“这深更半夜的……”他嘀咕着回头,发现地上多出一道不属于自己的长影。
不远处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诡异的拖拽声时断时续,那人身后还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在缓缓蠕动。
联想到近日镇上的恐怖传闻,打更人顿时心跳如鼓。他死死盯着那道黑影,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黑影突然动了。
打更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可那高大的身影竟如鬼魅般滑到他面前。“咚”的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撞上一堵肉墙,眼冒金星跌坐在地。
迎着月光,他看见了那人的正脸。
两道十字交叉的刀疤将整张脸分成四块,鼻子嘴唇被整齐劈开,翻卷的皮肉间露出森森白骨,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活像两块缝上去的布片。
“啊——!”
打更人双腿发软,大吼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命。奇怪的是,那恶鬼般的男人竟没有追来。
乌云遮月,长街陷入黑暗。打更人丢了灯笼,却不敢回头去寻。凭着多年巡夜的经验,他摸黑辨认出自己正位于梁家大宅后巷。
他扶着冰凉的砖墙,跌跌撞撞绕到正门。朱漆大门上贴着褪色的喜字,檐下“梁”字灯笼在风中轻晃,这熟悉的景象让他稍感安心。
他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喘气,突然瞥见暗处有什么东西飘过,呼吸顿时一滞。
原来只是几张被夜风吹起的通缉令。
他长舒一口气,捂着心口在梁宅前的阶梯上坐下。
他已跑出了三条街,那怪人应该追不上了,还好跟梁家的马夫有些交情,今夜就在马棚里将就一夜好了……
“唰啦——唰啦——”
催命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大团辨认不出是何物的黑影慢慢朝他逼近,打更人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唰啦——唰啦——”
打更人跳了起来,伸手去够梁家门环,却两腿打颤,重重跪倒在石阶上。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险些咬断舌头。
寒光一闪。
打更人半边身子失去知觉,重重栽倒在地。后脑撞在石阶上,发出“咔”的脆响,暗红的鲜血从他耳后蜿蜒流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映出一只血淋淋的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