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小……歌山长大……十六……颜氏……天才……”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仿佛从很远传来。
温澈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却像是隔着一层阴翳。他头脑昏沉,浑身剧痛,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碾碎过。
他试着活动身体,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双脚也被紧紧捆住。低头看去,那挣脱不开的金色绳索让他不由得咬牙,又是该死的陆家人……
他低头检视伤势,看见自己皱巴巴的皮肤上泛着诡异的绿色,如同披着一层怪物的皮囊。白色衣衫上遍布剑伤,凝固的鲜血将衣料染得斑驳不堪。
几种刺目的颜色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难以言喻。
“果然那几人也是追兵……”温澈暗自懊悔,想必是在他与那个怪人周旋时,这些人趁机跟了上来,甚至先一步抵达歌山,而他却毫无察觉……
他强忍疼痛环顾四周,心中了然:“这是……离境观……”
不知十二现在何处,是否还在霞台山下的客栈等他。
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再次飘来。
温澈凝神细听,声音来自连接大殿的走廊,却始终模糊不清,覆盖全身的怪物皮囊似乎削弱了他的五感。
随着脚步声渐近,他辨认出这正是山上遇见的那几人的声音。
他们似乎在谋划一个借刀杀人的阴谋,而那个即将被牺牲的对象,身上已被施下强大的幻形术。
幻形术……
温澈剧烈挣扎起来。但陆氏特制的“捆仙索”越是挣扎便束缚得越紧,金绳深深勒进脖颈,窒息的痛苦让他不得不垂下头喘息。
他暗自盘算着,身上应该还有最后一面黑旗。
这时,外间的谈话声戛然而止。随着整齐的行礼声,大殿正门被推开,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黄衣人拥簇着的是老贼叶无患,红衣服那一群为首的正是当年捅他一刀的陆仪,还有那群穿紫衣的卑鄙小人……
那些七嘴八舌的一堆废话,温澈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尽管低着头,他仍能感受到所有人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肮脏的秽物。
温澈闭上眼睛,在心底剜出了所有人的眼珠。
待那群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说完,殿内众人陆续离开。
温澈深吸一口气,暗中催动引魂旗的术法。
这时,又传来脚步声。他立刻认出其中一人是山路上碰到的那人,而另一个声音却让他快念完的咒语骤停,猛地抬起头——
十二怎么会和这人在一起?
颜一鸣双手捧着一柄长剑,神色恭敬:“掌门对你寄予厚望,特命我们将他的配剑‘歇雪’赐予你。”
“厚望?”徐澄照冷笑一声。
他本不想接剑,可身上带着的两把剑都不合适,那是外公留下的遗物和用来保护十七的剑。
见他接过剑,颜一鸣指向温澈,眼中满是嫌恶:那就是蛊惑你母亲的噬心魔。掌门费尽周折才将他擒来,只要你亲手杀了他,你母亲就能解脱。”
母亲……?
温澈心头一震。他原以为徐澄照是因父母双亡才随外公在山中修道,没想到他母亲尚在人世。可为何从未听他提起过?
目光落在颜一鸣衣袍的纹饰上,温澈突然醒悟,那是颜氏的服饰。
十二的母亲竟是颜氏的人?
温澈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朝夕相处这么久,他竟连身世都瞒着我?难道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徐澄照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温澈此刻的模样——一张狰狞可怖的怪物面孔。这般丑陋的模样,怕是连他自己在镜中见了都认不出来。
温澈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冰冷的目光。他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他们离开歌山之时寄养在外头的小白狗,好像开始掉毛了。农户家的小孩会不会给它光秃秃的后背涂药?
徐澄照站在噬心魔面前,握剑的手突然迟疑了,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惧。
殿外天色骤变。
万里无云的晴空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乌云遮蔽,殿内瞬间陷入黑暗。徐澄照紧紧握住剑柄,耳边忽然响起无数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就能回羽宿山……
杀了他,杀了他就能见到母亲……
杀了他,杀了他就不再是罪人……